第118章
没有了酒精的麻痹,虞淮青彻夜难眠,他住在和平饭店与林菡新婚的那间套房里,推开窗户,灌进来冷飕飕的江风。他克制着没有去想林菡,而是想他自己,他还是当初留学归来、一心报国的那个热血青年吗?
他的人生,一路都有家人保驾护航,父亲、大哥、姐夫,每个人都告诉他官场要怎么混,人情要怎么送,他一路平步青云,可报国的理想呢?恐怕早在一顿顿觥筹交错中消磨殆尽了。不知何时起,他也开始追求名利、声望和大房子了。
如果说报国的理想是他心中曾经的净土,那么林菡就是那片净土的具象化,他疯了一样守护着的林菡,不也是那个不愿被世俗侵蚀的自己吗。
林菡一直没有变,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被世俗污浊了的是他自己。结婚以来,他心安理得享受着林菡的温存,早就忽略了她妻子身份下原本的那份人格。
第二天上午虞淮青去张少杰的住所辞行,没想到偌大的别墅连个使唤佣人都没有,花园大门洞开着,汽车随随便便轧在草皮上,门虚虚掩掩,像是进了贼。
虞淮青按了门铃也没人来应,干脆推门进去。一进门就看到一件女人的狐皮大衣扔在地上,楼梯扶手上挂着一条丝袜,虞淮青冲楼上喊了一声罗忆桢,又喊了句张少杰,没有人理他。
他拾级而上,高跟鞋、衬裙、胸衣,内裤,以及一条撕坏的舞裙,大写意似的散在各处。
卧室门的把手上还挂着张少杰的皮带,门半开着,里面拉着窗帘黑乎乎的,传来一个男人香甜的鼾声。
虞淮青心想这夫妻俩整得还挺刺激,于是在门口打趣道:“门都不关,也不怕进贼?”
里面传来的却不是罗忆桢的声音,“张长官,有人来找你了哇!”
卧室的灯忽然亮了,虞淮青吓了一跳,张少杰的床上躺了两个裸体女人。
张少杰睡眼惺忪,一看来人是虞淮青,忙拍拍身边两人的屁股,她们丝毫不避讳,甚至一边穿着吊袜一边朝虞淮青抛媚眼。这场面毫无美感可言,只让虞淮青觉得恶心。他皱着眉头把地上的衣服踢出去,两个女人看他面色不善,赶紧弯腰捡起衣服跑了。
虞淮青知道张少杰一直不太老实,却不想他竟敢把舞女带到家里面搞,他真替罗忆桢感到不值,指着张少杰破口大骂:“罗忆桢可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美人,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你看看你整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张少杰毫无羞赧之意,懒洋洋点着一根烟,仰着下巴吞云吐雾,冷笑起来:“还说我呢,你在这儿天天买醉是为了什么?泡在姑娘堆儿里撩来撩去,又不真上手,装哪门子深情呢?”
“你他妈的懂什么?”虞淮青被张少杰戳到了痛处。
张少杰可没兴趣揭虞淮青的短儿,玩世不恭中他破天荒露出一丝苦涩,他问虞淮青:“你觉得结婚有意思吗?我结婚可真他妈没意思,罗忆桢美是美,可在床上像个死人一样,毫无乐趣可言。大家闺秀都这个操性吗?”
虞淮青乍一听到他们的房事,顿觉尴尬,挑了下眉毛并没有接话。不过,他的林菡可不一样,她对任何感兴趣的事儿都充满探索欲,包括他的身体,他们彼此取悦的过程无比旖旎热烈,一念至此虞淮青原本对林菡的埋怨和恼怒竟然变得轻飘飘了,他已经开始不可遏制地想她。
张少杰则越说越激动,干脆满嘴脏话:“操他妈的,我知道她不爱我,我他妈的也不需要她爱我,古往今来盲婚哑嫁哪个是因为爱?可是……可是她竟然背着我打掉了我们的孩子……她根本不想留我的种,我们这婚结的还有什么意思?!”
虞淮青在心里吃了一惊,他看罗忆桢那么爱耦元,怎么狠得下心打掉她自己的孩子?她对张少杰恐怕不是不爱,而是深深的厌恶吧,那她爱谁?
张少杰直接把烟头捻在床头柜上,他眼角有一道泪痕,可表情依旧是凶恶的:“这是我给她准备的婚房,除了刚结婚的时候她来住过几天,你看看,你看看这儿哪还有家的样子,我不是没怀疑过她,还派人跟踪过她,我倒希望她真有个奸夫……”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你就这样一直荒唐下去吗?”虞淮青问。
张少杰很惆怅,他沉默了半天才说:“我没有你这样好的家世,身边只有一个寡母,出来求学从军全靠叔伯接济。能娶到罗忆桢已是我高攀了……我没有打算,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离开张少杰别墅的时候,不宽的街巷上开始堵车,这条街虽不像愚园路住的都是社会名流,但也住了不少精英和新贵,虞淮青忽然意识到,快过年了,送礼的人又排长队了。
转到沙汀路,果然满街都是卖年货的小摊贩,看到堆满柑橘的独轮车,虞淮青下意识地掏钱包,然而斯人已去,他在柑橘摊前站了很久,心里钝钝地,撕扯着疼。
回到余园的时候,虞淮民和虞锦成也都从学校放假回来,姨娘和大姐都格外开心,热热闹闹张罗着晚饭,二嫂寸步不离地看着耦元,她一双小脚几乎要追不上淘气的孩子。爹爹和姆妈的看上去心情不错,似乎融融气氛下,并不觉得比平时少了什么。
只是他们都小心翼翼绕开和林菡相关的话题,生怕哪句话说不对,坏了难得的团圆。
然而虞淮青不想团圆,他和家人打完招呼便意兴阑珊独自踱进后花园,只大姐还在后面追问:“阿青,饭马上就好了……”
虞淮民和虞锦成悄悄跟了过来,他们还不清楚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反而为林菡打抱不平。淮民上来就问:“三嫂怎么不等过了年再走?”
虞淮青心里烦得很,“我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虞锦成又添把油,“淮安说你一个月都不着家。”
虞淮青停了脚步,看看弟弟又看看侄子,几乎气笑了:“怎么?就一定是我的错不能是她错了?”
“三婶怎么可能有错。”虞锦成抢白道,可看三叔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不由越来越小:“况且我们是男人嘛,总要让着女人些……”
虞淮青不耐烦地推开他俩,说:“都走都走,你们懂个屁啊!”
走进小套院儿,只剩下王家丽拿着鹅毛掸扫着窗楹,虞淮青随口问:“你怎么不到前厅去,要吃饭了。”
王家丽低声回了句“吃过了”,就忙放下鹅毛掸来帮虞淮青更衣,他却摆摆手,说:“我自己来,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出去把门带上。”
林菡走了之后,王家丽才发现她在余园的位置不尴不尬,丫头不算丫头,小姐不是小姐,原来并不是每天跟着林菡上下班她就真成了新女性。
书房花窗的玻璃换过了,茶几上却空荡荡的,家里库房里收着好多个形状各异的花瓶,林菡会根据插着的时令鲜花选相配的瓶子,她曾很用心地经营过他们的生活。
书案上摆着的工具书被收到了书柜里,上面只放了笔筒和钢笔墨水,之前林菡摆了笔墨纸砚,闲时会写上两笔,现在她的痕迹被收得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故意为之。
她的心真硬,大过年的,不留一点余地,虞淮青愤怒地一脚踢向地上的废纸篓,纸篓倾倒在地上打着转儿,从里面甩出几个纸团来。
虞淮青走过去捡起来,是团揉坏的熟宣,展开看上面有林菡的字迹,只是一改她平时沉稳大气的风格,写得潦草急促:“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他又走两步捡起另一个,上面写着:“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最后一个纸团上写着:“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无聊,爱也无聊,嗔也无聊,怎么着都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