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诗南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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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林菡先看着顾岩从她窗前经过,满面春风的,她从未见过他这样轻松的表情,于是不明所以地也冲顾岩笑笑。没一会儿她又看到张少杰从眼前跑过,面露杀气,下意识地林菡感到了危险,她连忙朝窗户走了两步,忽然一声巨响,玻璃瞬间震碎,冰雹般砸向她,林菡本能地举起手挡住了脸。

虞淮青屁股底下的火药桶终究是炸了,他赶到金陵兵工厂的时候,厂区已全部戒严,特务处和警察局拉起一道一道警戒线,把工人、技术人员、工程师、管理层人员分割开,过筛子似的审讯。

张少杰和人事处处长受了波及,被送去了医院,李厂长的眼镜被震碎了,额头擦破了皮,他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强撑着继续主持工作。档案室的明火还没扑灭,冒着滚滚浓烟,听说兵工厂里只有顾岩一个人进去了,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警察从废墟里清理出五具严重烧毁碳化的尸体,有两具紧紧抱在一起,有个警察想分开他们确认身份,没想到碰哪里碎哪里。虞淮青心下肃然,他怀疑过顾岩,甚至嫉妒过他,他和林菡之间有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可此刻他只有敬意,他无法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勇气,为了某种守护甘愿玉石同焚。

特务处细细检查了现场,却分析不出爆炸装置是什么,现场连金属都熔化了,这就无法进一步做实证据链条,关键是肖劲也死了,虞淮青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他离开现场的时候对李厂长耳语了一句:“指认顾岩的证据不充分。”

肖劲最大的弱点就是贪功冒进、过于自信,而盯梢顾岩的便衣看他今天一切如常,出门更是连枪都没有带,也放松了警惕。兵工署咬住特务处自身漏洞不放,坚决不承认顾岩共产党的身份,而特务处损兵折将、颜面尽扫,势必要将此次事故闹大,虞淮青因为之前一直阻挠特务处调查,免不了又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署长私下对他说:“放心,你是自己人,我不会不保你。”

这话就要看怎么理解了,当然,不背锅自然不用署长来保,可这件事从头到尾虞淮青都跳得太明显了,一旦他自己失了势,谁还能保证那些闭上嘴的,不再开口反噬?爹爹教导的不偏不倚、明哲保身在这么一个拉帮结派、暗流涌动的政治环境中是行不通的,也到了他该明确表忠心的时候了。

“署长,我懂,也请您放心。”

虞淮青一向不愿展示脆弱,无论是对谁,可经历一整天各组织部门的轮番诘问后,他压抑紧绷到了极点,生怕漏出一丝破绽。此刻,他最需要林菡的安慰,若不是为了她,帮她掩盖错漏百出的泄密,他本可以作壁上观,继续当他的清流。

回到余园,耦元睡在父母房里,母亲说林菡也才到家,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饭也没吃。走进小院儿时,山茶花开到荼靡,整朵整朵掉了一地,王家丽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了碘酒和棉球,看见虞淮青进来,就站住了,欲言又止的。

上午爆炸的时候,她跟着同事从办公楼里跑出来,工厂的保卫已经在档案室外二十米拉了警戒线,大家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到底怎么回事?”

“档案室放文件的地方怎么会炸?”

“听说特务处押了个共产党进去了。”

“是共产党炸的?”

“都谁在里面啊?有我们的人吗?”

“听说顾助理进去了……”

“那岂不是……”

“太惨了!”

王家丽探着脖子,只见来了卫生室的白大褂上前检查了张少杰和人事处处长的伤势,然后叫担架抬走了两人,档案室里火光熊熊,仿佛一座熔炉,没人敢靠近。王家丽站了一会儿,被飘过来的黑烟熏得睁不开眼,正准备回去,一转身看到林菡站在人群外,她紧紧咬着后牙,圆睁着一双哀伤的眼睛,努力抑制着巨大悲痛,她浑身微微颤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瞬间破碎。

下午的时候王家丽也接受了问讯,当被问到林菡与顾岩的关系时,她迟疑了一下说:“也就是同事关系吧……”

回家的路上,王家丽才发现林菡手上全是玻璃碎碴划伤的口子,血淋淋的,她却浑然不知。

王家丽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观察着此刻虞淮青的表情,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烦躁,他声音有些哑,“谁受伤了?”

“三少奶奶手破了,上午……上午炸的……”王家丽声音越来越小。

虞淮青接过托盘,默默走进屋里。书房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披在林菡轻轻抽动的肩上。她听到虞淮青的脚步声,忙低头去擦泪。可是她的情绪已无法遮掩,虞淮青拿着托盘蹲到她身前时,她只好把头别到一边。

虞淮青用镊子夹起棉球沾了碘酒擦在林菡的伤口上,林菡满脸不加掩饰的悲恸深深刺中了虞淮青。

“你哭什么?”虞淮青冷笑了一声,“死的又不是我。”

林菡不语。

虞淮青按在林菡创口上的棉球力道越来越重,林菡皱了一下眉头,依旧一声不吭。虞淮青胸口起伏越来越快,他不耐烦地把镊子扔进托盘里,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扭到自己面前,厉声喝问:“为什么哭?他是你什么人?说啊!”

林菡被吓得一激灵,虞淮青从未跟她真正发过火,他愤怒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失魂落魄的自己,“我……”林菡该怎么说?

“你什么?说啊!林菡,你们什么关系?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你考虑过我吗?你关心过我的安危吗?我处处护着你,可你呢?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对不起,林菡在心里说着抱歉,可无论给她多少次机会,她依旧会义无反顾,这对她从不是个选择题,即使身边唯一的同志牺牲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菡目睹着虞淮青眼中的猜疑一点点累加,失望一点点扩大,她心疼却无法解释,她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他们思想深处的不同,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润物细无声地影响他,可他自有一套逻辑,他始终维护着那套公认的正统。

虞淮青看着林菡忧伤而决绝的眼神彻底失了控,他狠狠推开林菡,一巴掌扫掉手边的托盘,又抄起花瓶砸向身后的花窗,一声声破碎和零落,亦如他们的爱情,激荡后只剩一地的狼藉。

虞淮青走了,彻夜未归。

因为虞淮青一口咬定特务处借查共党之事意图染指兵工采购业务,被戴老板直接告到了委员长那里。兵工署署长说若被特务处按上通共的罪名,他就引咎辞职,关键证据没找到,证人还死了,天天如此捕风捉影,兵工事业还怎么发展?无论特务处还是兵工署都是委员长的浙江帮,其他派系自然乐见其左膀右臂互搏,加上虞淮逯央求宋先生从中斡旋,金陵兵工厂爆炸案最后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只不过该走的流程一样都不少,兵工署通知说虞淮青被稽查处带走隔离审查。林菡心急如焚去找大哥,虞淮逯看见她心里惟有“红颜祸水”四个字。他什么信息都不肯透露,只淡淡地说:“女人要懂得守本分。”

林菡收拾换洗衣服,往稽查处送了两次,然而虞淮青拒绝见她。回到余园,即便大家不捅破,可对她也存了隔阂,她只是耦元的妈妈,她因虞淮青的宠爱才得到他家人的认可。她和虞淮青说好听是自由恋爱,但在长辈眼里不过是私定终身,并不是虞家三媒六聘娶回来的,若失去丈夫的心,那她在这个家也就可有可无了,她差一点就本末倒置了。

从古至今,站了队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虞淮青接受采购业务以来的账目被细细审核了好几遍,挑不出一点毛病,最后领了个干预执法的“罪名”被停了职,只关了一个星期就放出来了。林菡一大早起来去稽查处接他,却被告知虞淮青头一晚上就走了,美其名曰去上海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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