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罗忆桢借着陪林菡的理由在余园住了快十天,她几乎每天夜里都躲在林菡怀里落泪,那双漂亮的小狐狸一样灵动的眼睛失去了华彩,直到张少杰找上门来接她回家。罗忆桢戴上了墨镜,天空瞬间像她的内心一样灰暗,“林菡,我身体里有一部分死了,可我还得强打精神,装模作样地继续活着,我好怀念刚认识你的时候,怀念在你宿舍里闲聊的日子,好想做回那个快乐的傻子。”
罗忆桢走后,林菡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虞淮青,他最近心力交瘁,很晚才回家,且一到家就钻进书房里,两个人连着好几天都没说上一句话。
林菡感觉自己就像作了弊的小孩,明明被发现了,她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虞淮青要装成什么都没看见,可彼此心中的芥蒂却日益加深。
罗忆桢走后,虞淮青还不搬回卧室来睡,林菡开始也堵着一口气,他不过来她也不过去,可耳朵却总竖着,期待他半夜的时候偷偷来看她,看耦元。
有几次他的脚步声明明就在客厅那里徘徊,可没一会儿又重重拉上书房的门。林菡终于憋不住了,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出去,“哐”地一下子拉开书房的门,吓得虞淮青猛一回头,手里的威士忌都洒了。
林菡披散着头发像只愤怒的狮子,“我不许你这样对我!”她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虞淮青失笑:“我怎么你了?”
“你……你为什么不过来睡?你厌恶我了吗?”
虞淮青喝了一口酒,皱眉道:“别闹了,我真的很烦。”
林菡的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蛮横地过去夺掉他的酒,去拉扯他,她心里不痛快,可她没法质问他,她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她接受不了他这样冷落自己。
虞淮青忽然一把掐住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林菡,你有什么好不满意的?你说说?”
林菡说:“你这样,是在惩罚我吗?”
虞淮青眼神似要穿透她:“林菡,你对我足够坦诚吗?”
林菡噎住了,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用力推他,想要挣脱虞淮青捏着她的手,可他却更用力了,酒气直喷在她脸上,“你的过去,你的内心,你敢说你对我毫无保留吗?”
“淮青!你弄疼我了!”林菡无力地挣扎着,原来平时闹着玩他都收着劲儿。
“虞淮青,你忘了你求婚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你说你不在乎!我本来好好一个人,你何故招惹我?你现在招惹了我,我和你都有耦元了,你又来伤我的心……”
“林菡,你讲点良心好吗?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虞淮青松开了手,林菡无从辩解,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
忽然“嗵”一声,卧室传来耦元尖利的哭声,两人条件反射般一齐冲向卧室。原来耦元半夜醒了找妈妈,从大床上摔了下来,趴在地上哭得可怜。
林菡忙抱起孩子,虞淮青打开灯,只见耦元脑门上肿起一个大包,两人又是擦油,又是安抚,闹了半宿才把孩子哄睡着。窗外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怪鸟在外面叫了两声,好像奸贼的狞笑。虞淮青刚一起身,却被林菡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我不许你走!”
“……我不走……你总得让我把衣服脱了吧。”虞淮青的身体比他的心先让步了,只是他没有往日温柔,发泄似的。
无论肉体如何难舍难分,终究是回不到之前亲密无间的状态,林菡在虞淮青面前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肖劲带着调查小组进驻了金陵兵工厂,翻档案清库单却始终没查到什么可疑之处,上峰留给他的时间过了大半,他反复申请后,金陵兵工厂终于同意他对参与过枪管研究的相关人员进行单独问讯。一上来他就对上了南北双花。
郭静宜一口吴侬软语,拍起桌子骂人却像连珠炮一样,“九一八都过去多久啦?你们特务处能耐这么大,怎么不去对付日本人?天天刀口向内割自己人的肉!你们眼里哪个不通共,哦,坚持抗日就是通共吗?那你去外面喊一声,看看多少人通共,你们抓得完吗?不等日本人杀过来,自己人先杀绝自己人,到时候一起做亡国奴吧!”
肖劲忙陪着客气:“你消消气,消消气,我就是跟你确认几件事情的细节……”
“无可奉告,这是兵工机密,你有权限知道吗?你监督我们,那谁来监督你们,万一你是奸细呢,把我们的技术露出去,我们找谁说理去?”
郭静宜离开问讯室后,肖劲直摇脑袋,在她的档案上画了个叉,笑着对手下说:“典型的知识分子,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林菡进来之后,肖劲不说话一直在认真观察她,她表情很不自在,可还强装镇定。这次换肖劲的助手问讯,看得出她很紧张,每个问题都字斟句酌。
肖劲手里她的档案可比郭静宜厚多了,包括民国二十年对她为何出现在秋棠弄的问讯笔录,九一八事变后她提供的清逊帝出逃消息的记录,还有前一段儿她担保共党嫌犯黎春芽的签字,说实话在肖劲眼里,这样复杂的经历,绝对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要不是因为她是虞家的儿媳,单凭那个签字就可以逮捕她。
见问不出什么特别的内容,肖劲把那支缴获的步枪拿了出来,林菡开始吓了一跳,但见枪口并未指向自己,于是迟疑地拿起了枪检查起来,看到枪管时她眼睛忽然一下子亮了,“竟然做出来了?这是哪儿做的?”
“这是在赣南缴获的。”肖劲说。
林菡一扫刚才的局促,三下五除二拆下枪管,站起身把枪口对准悬在头顶的灯泡,眯起一只眼找角度,并用手不断转动着枪管,赞道:“果然是用拉刀手工切出的膛线,膛线精度大体上控制得还不错,请问有射击数据吗?两百米外精度如何?”
肖劲一时无语,心说土共的土枪可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但看她全然忘了还在审讯,只好接着她的话说:“你们厂里也做出过一支,还有完整的检测数据。”
林菡扭头看着肖劲,显然她并不知情,“数据在哪儿?快给我看看!”
肖劲犹豫了一下,从手边档案袋里翻找出来拿给她,林菡一看就认出是虞淮青的笔迹,原来她搁置了一年多的研究当时就有了结果,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呢?林菡有点激动,拿着数据问肖劲:“我能抄一份走吗?”
林菡离开问询室后,肖劲犯了难,他问助理:“你怎么看?”
助理说:“目前看不出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只能说她思想偏左翼?”
肖劲听身后的两个组员一直在窃窃私语,问道:“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出来,别嘀嘀咕咕的。”
其中一个组员面露色气,嬉笑道:“传言她和那个艳星金蕊儿是表姐妹,果然十分有七分相似,您看金蕊儿最近演的电影《午夜梦归人》了吗?里面有场出浴戏,那腰身……”
肖劲目光一凛,组员忙噤了声,他在林菡的档案上打了个勾,想了想又划掉,重新画了个问号,自言自语道:“对科研的热情远大于政治。”
顾岩的档案看上去最根正苗红、最无懈可击,他态度谦和,应答自如,兵工厂上至厂长下到工人,无不对他赞赏有加,一个完美无瑕的人?肖劲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个年轻人和虞淮青一样难对付,然而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虞淮青有背景、有能力,年纪不大,在军中却颇有威望,自然嚣张跋扈,他在心底是瞧不上肖劲这类人的,经常居高临下地摆布他。可顾岩很深沉,肖劲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肖劲,彼此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肖劲整理了所有的问讯记录,最终在顾岩的档案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圈,对手下人吩咐道:“派人去北平,查他底细,尤其是民国十八年到二十年,他在哪,在干什么,关键找证人,找到了直接带到南京。现在开始对他实施24小时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