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轿车开出工厂没多远,拐了一道弯就在路边停下了,吴家铺馄饨的摊子前没什么人了,老板开始收拾台面。虞淮青摇下车窗问还有吃的吗。
“三少爷啊!你再晚一会儿,我就熄炉子了,不过我掐指一算,要有贵人来,瞧,汤还滚着呐,哈哈哈。”
虞淮青下了车,顺手给后座儿的林菡开门。
“谢谢淮先生。”林菡客气道,虞淮青愣了一下,脸上泛起笑意。
两人在小矮桌旁坐下,老板上了一壶茶两个茶杯,说是香茅草降秋燥。
“老板取碗滚水。”虞淮青很熟络地喊着。他把两只茶杯浸在开水里细细泡了,放到林菡面前一只,沏上茶,他动作一点不娴熟,甚至烫得咧了下嘴。
林菡客气说自己来,又连忙道一句:“谢谢淮先生。”
虞淮青却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搞得林菡满脸困惑。
“林博士,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虞淮青,兵工署技术司检验科,我们之前在码头上见过。”虞淮青虽说得很正式,眼睛却笑意盈盈。
林菡反应一下,立马难掩尴尬,忙举起茶杯向他道歉:“真的太不好意思了,一直听程助理叫您淮青,我以为……那天在码头过于匆忙,我实在没有认出来……”
虞淮青举杯回敬道:“我也要向林博士道歉,那天在码头是我怠慢了,我承认当时心怀成见,以为陆专员要使美人计呢。”
林菡的脸腾地红了,她下意识垂眸颔首,挽在耳后的几缕碎发顺势滑下,挡住她半边粉脸。虞淮青的心怦然一跳,暗叫不好,自己这话太唐突了,怎么能用平时对其他女郎的嬉皮话讲与她呢,太轻浮了,一时竟也窘住了,忙灌了一口茶。
“馄饨来咯!”
两只大碗冒出的热气恰到好处地模糊了两人的视线,将她的眼他的眉氤氲在一团水雾里。细想起来林菡只怪自己平时太粗心,那日码头见的分明是冷酷军官,可这十几天相处的却是阳光青年,她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两个人。
林菡偷偷抬眼看他,想把两个形象捏合一起,却又与他眼神相触,心一慌连忙低头喝汤。若不是这碗馄饨,真分不清自己额上的细汗是因为热了,还是乱了。
“林博士吃好了吗?”虞淮青先恢复了自在。林菡点点头,忽然解释说:“其实我还不是博士呢,这么称呼名不副实了。”
“那么多不学无术的混子都敢自称博士,你是真才实学、当之无愧的,拿博士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虞淮青的话不免令林菡心下怅然,时间才是最大的问题,既已回国,自然就已做了取舍。
和林菡回研究所的路上,虞淮青总忍不住从汽车后视镜里看她,月色似乎给她镶了一层金属的壳,她把本该属于女孩子的娇憨全部藏进了壳里。
林菡只让虞淮青把她送到研究所门口,就一路小跑回了宿舍。晚间的风有些凉了,可她的脸有些烫。
第二天再遇见,虞淮青看着林菡本觉亲切,刚想开口打招呼,却被程宝坤抢了先:“林菡,正好想问你,这次设备换装的报告里,造成铸件精度误差的原因你怎么没有写呢?我们出给工厂的设计图是没有问题的,你不把上次的问题写明,怎么体现这次工作的成效呢?”
提到这个林菡不由眉头一皱,这段时间深入工厂才切实了解到工人们的难处,工人们基本分成两大类,技工和力工。技工要求有初步的文化水平,至少要识字、会算数、会看图,可有这样文化程度的人凤毛麟角,徐师傅说也招过高中生和大学生,但优秀的都跟着内迁到了南京和汉阳,留下来的有些家在上海,怕有一天也要走,都转去了民用厂。而资格最老的徐师傅,原是江南造船厂的老人儿,锻、热、切、焊样样精通,也懂制图,但现在进口的武器很杂,标尺和注释也越来越不统一,工人们看不懂只能凭经验揣测,因此由图纸到最后实物的呈现不免出现偏差。
林菡不解,研究所的人不应该进工厂监督吗?徐师傅一提这个就来气,说有些个洋博士只会纸上谈兵,能提出问题但不会解决问题,一个个大老爷们还不如林博士这个女孩子能吃苦。之前研究所对每月的下厂时间有硬性规定,但徐师傅宁愿没这破规矩,工程师来了有时候就是鸡同鸭讲,后来慢慢的也就都流于形式了。
其实之前炸膛、卡壳的事故多了去了,也经常死人,顶多再返厂重做,可是这次差点伤了长官,才把事情闹大,闹大了也好,给的抚恤金多,不然工人的命、工兵的命都不算命。
下面工厂与研究所之间的龃龉拿不到明面上说,这也是几个机关互相推诿的缘由,本来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但林菡调试设备成功了,等于把这问题挑明了,研究所当然可以拿着原装图纸和仿制数据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负责生产的工厂也可以指责研究所的人没有精益求精,但最后找谁来背锅呢?只能找老实巴交的工人了。这批工人技术不行,辞掉,不过多赔几个月工钱,对于这个巨大的官僚系统真是九牛一毛,但对于这些失业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庭却是千斤之鼎。
所以林菡不能直接把原因写上去,她正在起草另一份报告,从原材料加工到设备组装再到试验检测,内容庞杂数据详尽,涵盖军工制造的方方面面,尽量把兵工厂的每一个部门都照顾到,把小黑点抹成大黑团,这样整个兵工系统都要担责任。这么写简直太岁头上动土,但却是把太岁头上的土均匀地犁了一遍。
这份报告现在还不能交,要等这批实验样品生产出来,成功试射了之后。
林菡对程宝坤说:“我现在要去工厂,等回来再讨论吧。今天就可以完成装药了。”
说完她又看向虞淮青:“虞科长,徐师傅说,如果您周末不休息,这个周六就可以实验了。”
周六,虞淮青起了个大早,出门前在穿衣镜前正了正衣冠。头一晚他彻夜难眠,炮管在他眼前炸了一遍又一遍,试验场在军队驻地,他知道那些人都在等着看他笑话,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愣头青,一个没见过血却授了少校衔的草包。之前他太急于证明自己了,他姐夫说:“你是想做事?还是想做人?先想明白了。”
秋风渐起,他披上了呢子军大衣,戴了一副皮质手套,目光坚定地走了出去。
试验场上一字排开三门克虏伯大炮,但这次围观的人却多了不少,除了操作火炮的一个工兵班,炮兵营、参谋部、研究所甚至连稽查科也来了人。虞淮青做了最后的检查,然后走到工兵班的列队前,一个一个看过去,他要记清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
远处的目标靶位已经开始插旗子了,卫兵示意虞淮青退到安全线以外,他回头看了一眼,程宝坤和林菡还有其他几个工程师也站在那边。
他退了几步,依旧是上次炸膛被波及的那个位置,这本是最佳观测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工兵调整炮口角度。忽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只见林菡抱着文件夹走了过来。
“退回去!你有没有一点安全意识?”虞淮青变得很严厉。
“这里才能看清操作细节。”林菡的声音很平静。
“这不属于你的工作范畴。”虞淮青又冲程宝坤喊道:“程宝坤,叫你的人回去!”
程宝坤也满脸无奈,着急地想往这边跑,但两边的卫兵已经在安全线上拉了人墙。
林菡依旧不动,似乎成竹在胸。
工兵班长向虞淮青请示准备完毕,虞淮青点头示意,然后一侧身挡在林菡前面。
发令兵吹了下口哨,喊着:预备!……填弹!……瞄准!……放!
轰得一声!虞淮青几乎条件反射一般转身张臂护住林菡,他的下巴几乎触到她的额头。然而不等反应,就看到安全线后已经有工程师开始欢呼了。两人同时看向三门大炮。<
预备!……填弹!……瞄准!……放!……轰!
预备!……填弹!……瞄准!……放!……轰!
………
在场的人都欢叫着跳起来!
虞淮青胸中郁结的块垒被一发发炮弹炸成齑粉,随着一口浊气终于吐了个干净。上海阴沉了一个多月的天空终于被炮声轰出一丝罅隙,清晨的天光漏下来,洒在硝烟未散的试验场上,好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扭头看林菡,她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和他相视一笑,说:“走吧,虞科长,去测数据了。”
林菡穿着实验用的灰蓝大褂,晃晃荡荡的,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洗得发白的裤脚和一双旧旧的平底黑皮鞋,可粗布麻衣下她整个人都在晨曦中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