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诗南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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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克虏伯炸膛的时候,虞淮青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但很快他就被耳朵的嗡鸣唤醒,他身上压着个人,满嘴满眼都是那人温热的血。之后的日子里他时常从梦里惊醒,他想回忆起那个替他挡住气浪的工兵的长相,可脑海里惟有一片腥红。

后来虞淮青去医院里看过他,他裹得像大都会博物馆里的埃及木乃伊,气若游丝,只有两个眼珠子还能微微转动,他叫不出声了,可虞淮青还是能感受到他疼,死了也好,反倒是种解脱。

事故委员会最终只给亡者每家赔偿150银元,虞淮青觉得灵魂难安,从自家账上支了两千银元,通通换了大黄鱼。

两个当场死亡的炮手是淮北招来的兵,虞淮青千叮咛万嘱咐他们排长把抚恤如数发给他们的家人,走时还许了排长不少好处,可他心里没底,黄金拿在手里怎能不烫心。

剩下的一死一伤都住城里。他很少往闸北走,那里鱼龙混杂多贩夫走卒。来往的行人一边避让着他和他的随从,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曾经的轻裘白马少年郎,不得不下马踩春泥。弄堂里的碎砖路,一脚踏上去立马滋出一圈污水,锃亮的皮鞋没几步就变得斑斑点点。弄堂的天空被竹竿切成一个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刚下过雨,竹竿秃着,不敢想天气好的时候这里万衣垂绦,会是怎样的遮天蔽日。

雨下不透,只给地面漾起一股股潮气,混杂着霉变的馊味和便溺的骚味,虞淮青忍不住掏出手帕掩住了口鼻。临街的房子几乎门门洞开,吵架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修修补补的敲打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全都挤在狭促的过道里。

也不用开口问,没走几步就看到有户门楣上挂着白布,门前有洇湿的未燃尽的纸钱,门里面伸出两只半踩着布鞋、裹着污水的脚,脚背上满是虬起的青筋。

虞淮青带着随从走进去,原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躺在穿堂里打盹儿。

“是王家保的家人吗?”随从清了清嗓子问。

中年人迷瞪着似醒非醒,却听屋里有人应:“谁啊?”

从昏暗的厅堂里走出一个妙龄少女,一身白孝,衬得一双杏眼乌得发亮。

她认得虞淮青,哥哥死前在医院里见过,只是那时他一身戎装,今天却穿了一套深色西服,又漂亮又贵气,就连他身后的跟班也打扮不俗,他们原来不是大头兵呀,不过也不该是会出现在弄堂里的人。

“阿爹阿爹,官爷来了!”少女赶紧摇醒中年人。

虞淮青看中年人还一脸迷糊,于是回头对随从说:“我先进去上炷香。”

前厅的案上只摆了个简单的牌位,没有照片,甚至没有供奉,只拿一只蓝瓷碗放在正中,虞淮青心下凄然,燃了三炷香深深一躬,“家保兄,走好。”

环顾左右,家徒四壁,除了香案和随处散着的杂物,就只门口一把破竹椅。虞淮青的随从走到中年人面前,先是代表军部口头表示慰问,然后掏出一个黑色布包,只掀开一个角,那中年人的惺忪睡眼立马射出精光来。他点头哈腰感恩戴德的样子活像乞食的狗,一点看不出丧子的悲痛。

虞淮青的负疚感并未减少一丝一毫,他只觉得荒诞,恨不得立马离开。他和随从匆匆辞别,快步走出巷口,忽听到身后有人轻轻哎了一声,原来那少女一直跟着,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欲言又止。

虞淮青转身向她走了两步,女孩竟臊得贴紧墙根。

“还有什么事吗?”

女孩咬着嘴唇涨红了脸,似有眼泪泫然未下。

“那些钱……够你和你爹好好营生了,你哥哥……实在可惜了。”

女孩只拿眼睛幽怨地望着他,虞淮青猜不出她想要什么,只好放柔语气问:“你多大了?”

“16了。”

“叫什么名字?”

“王家丽。”

“读过书吗?”

女孩儿迟疑地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

“行,我记着你了,要是以后你和你爹遇上什么困难,就到愚园路的虞公馆找我,我叫虞淮青。”

最后一家,至少人还活着。受伤的是警卫队的士官,姓马,虞淮青平时与他不过点头之交。他身体恢复不错,情绪也还好,眼睛虽然蒙着纱布,但已经摸着床沿家具四处走动了。他妻子文弱,孩子尚在襁褓,家里雇着一个做饭的婆子,生活水平尚可,再加上一条大黄鱼,眼下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然而他妻子眼圈红红的,送他们出门时才悄悄说一直不敢把眼睛瞎了的事情告知丈夫。“只能这样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这天底下有太多可怜人了,就这一路过来,乞讨的、路倒的,不分男女老幼。可惜他虞淮青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他没有沾沾仙水就能广降福霖的玉净瓶。他大哥说:“假公济私不好,但是总拿家底做慈善就是沈万三也撑不住。人分三六九等,有些人只能求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越想心情越糟,随从观察着虞淮青的表情,试探着问:“三少爷,要不咱们去霞飞路转转,喝喝咖啡?”

“没心情!”

“罗小姐说她们剧社在排新戏,要不去看看?”

“没兴趣!”

“要不去靶场打几枪?”

随从见虞淮青这次没否定,瞬间领会,打着车子松开离合按着喇叭朝徐汇开去。

路过第三分厂的时候,虞淮青忽然叫了停,只见沉默了一个月的烟囱开始冒烟了,“倒回去倒回去!”

工厂门口举横幅的不见了,公差也撤掉了,军部的大货车正停在当中,一箱一箱地卸东西。虞淮青虽在病休,但上周还在军部办了两天公,并没有收到复工的通知。

这时徐师傅带着梁运生从门里出来,虞淮青忙下车叫住,“谁下的命令啊?”

徐师傅一边指挥卸货一边答复:“就是你们兵工署啊,林工程师找了陆专员,陆专员发的话!”

“这是经费批下来了吗?”虞淮青心想难道署里发善心了吗?

徐师傅摊摊手说:“还没有,不过我们看在林工程师的面子上,再试一次。”

“试什么?”

“造炮弹啊!”

虞淮青听了转头进了车子,拍着随从的肩膀说:“去军部!”

军部里陆晟正在写向上级汇报的材料,看见虞淮青跑进来,只抬眼看了一下,说:“虞科长,你来得正好,研究所要上次试验场的数据,还有封存的那一箱炮弹。”

“所以是谁下的指示?”虞淮青问。

陆晟这次头都不抬了:“林博士说工人们不闹了,既然不闹了就开工呗,我先斩后奏了。”说着陆晟把办公桌边上的一沓报告举了起来,“这是林博士做的评估报告和可行性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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