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菡对上海很陌生,十年前只为赶路,短暂停留了三天,现在车子开在陌生的路上,身边全是陌生的人,即将去往陌生的地方,去向陌生的未来。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重大决定,依旧没有时间经过深思熟虑。
一路上,陆晟都在述说这次海外采购有多困难,“现在欧洲的物价高得离谱,我每天也只能啃啃面包,更别说设备的价格了,德国人简直漫天要价。”
陆晟脱掉西装外套,挎在臂弯上,另一只手还是不停扇着礼帽。林菡的小藤箱隔在她和陆晟之间,否则拐弯的时候,陆晟濡湿的身体几乎要压过来。
“而且也不只是我们在买……”陆晟说这话的时候,程宝坤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然后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林菡,又问陆晟:“那您是怎么挖到林小姐这块宝的。”
“要不怎么说柳暗花明呢,本以为这次要无功而返了,慕尼黑华人工会的会长建议我可以买点新流水线淘换下来的机床,我说我跑这么远又不是来收破烂的。于是会长就给我推荐了林博士,她在慕尼黑的兵工厂里半工半读了八年,破铜烂铁在她手里都能转起来。”
林菡觉得这位兵工署的专员一路上都过于吹捧自己了,只能尴尬地笑笑。
路边的民房变得低矮、拥挤,小商贩的摊子也多了,人们的衣着虽不如城里面光鲜,但喧喧嚷嚷多了几份烟火气,尤其一家挑着“吴家铺馄饨”幡子的小摊,只支了两张小桌儿,早已坐满了人,旁边还有一群肌肉结实的工人围在一处蹲着吃馄饨。林菡的舌根不由泌出一股乡愁来,对于故土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她又望向不远处,果然看到两个烟囱高高立着,但并没冒烟。穿过这段乱哄哄的街市,车子又行了几里地,民房越来越少,池塘越来越多,遥看碧叶婷婷。
“若上月来,荷花正艳,不过现在也好,有莲蓬可以摘。”程宝坤又回头和林菡说话,他眉眼很浓,却很书卷气,讲话带一点吴越口音。
研究所就在荷塘对面,门前种着绿柳,两边还有士兵站岗。车子直开进去,一条五十米长的林荫大道,两边种着香樟,路尽头是很大一座圆形花圃,里面开着五颜六色的月季,围着花坛是三座造型一致的三层红砖小楼。程宝坤介绍说,左边是各门类的设计部,正对着花坛的是办公室和会议厅,右边是资料楼和库房。说着小车停在右边小楼前,程宝坤下车很绅士地为林菡打开车门。
“我们这里没有女生宿舍,后院宿舍楼又驻扎了一个班,所以就把这楼上的一间资料室打扫了出来,正好挨着盥洗室,条件有限,也只能请林小姐将就一下了。”<
林菡提着小藤箱走下车,觉得身体似乎还在海上摇,程宝坤很自然地轻轻扶了她一下,说:“林小姐,我帮您拿吧。”
林菡客气地笑笑说:“不用了,谢谢。”
“三楼呢。”
林菡不再坚持,这时陆晟指挥着随从把另外两只大箱子也搬了出来,说:“我就把你交接给小程了,晚上有个接风宴,就在后面小食堂,我呢还要回军部复命,林博士,你先好好休息。”
上楼的时候,那两个大箱子把两个随从累够呛,林菡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本想打开藤箱拿点小费出来,程宝坤却示意不用,只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林菡倒是很大方,说:“这两箱子都是书和图纸,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两大箱子都是吗?”程宝坤又看了一眼那只小藤箱,暗叹一个女孩子竟如此简朴。
林菡环视了一下她的新住处,很大的长方形房间,迎面两扇窗户,一扇窗户的一边放着一张铁架子单人床,铺着素色的被褥;另一扇窗子的一边放了一只衣橱,橱柜上还有一面泛着锈迹的穿衣镜,床和衣橱间的距离远得可以练跳远。两扇窗户之间放了一套桌椅,竟然是法式的,桌腿还是优美的天鹅颈造型,显得与床和衣橱格格不入。
程宝坤把钥匙给了林菡,说:“看看还缺什么,我马上安排。”
林菡倒也不客气,“我需要一张大一点的绘图桌,还需要三个书架,就二层资料室那样的书架就可以。”
程宝坤早先被委派这些安置接待的杂事时很腻烦,也不怎么用心,直到在码头上见到这位名字听起来很硬朗的女工程师,她有着和她年纪极不相称的稳重和成熟,话极少,人很客气又很疏离。
作为研究所唯一的女工程师,林菡明显感受到所里同事对她的好奇,然而这种好奇并没有体现在对专业领域的讨论上,而集中在对她个人背景的探究上,于是她话更少了,甚至有意无意避开和别人一起吃饭闲聊。研究所里大家都称呼她“林小姐”,仿佛她真成了娇滴滴的大小姐,所有的大小会议,她坐在角落里,只能旁听,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发言,也总是以不了解情况被打断。就像若干年前她在慕尼黑,几乎所有的工厂都对她摇头,说:“你应该去纺织厂,做女人该做的事。”
林菡多次找到研究所的所长刘启昉要求去兵工厂看看,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搪塞过去,她隐隐感受到研究所里存在各种弯弯绕绕的关节,只是大家都跟她客客气气打着哑谜。环顾整个研究所,也只有程宝坤算是接触多一些吧。她主动邀请程宝坤一起吃午饭,开门见山地提出自己的诉求。
“也才来一个星期吗,林小姐不用这么着急,陆专员毕竟是官员,不懂我们的难处。目前我们正常运转的工厂,都没办法停下来升级改造,前方正在打仗,兵工署的任务都忙不过来。现在只有一个工厂停着,之前用来仿制克虏伯的炮弹,但是没能成功,还出了事故,再加上工人闹事,哎。”程宝坤无奈地摇摇头。
林菡问:“是在来的路上的那个工厂吗?”
程宝坤点点头,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这个林小姐明显是被陆晟诓回来交差的,预订的采购任务没完成,带回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工程师让全所上下无从发作,做采购的没有一个不滑头,所长说大不了像菩萨一样供着呗,反正养着的闲人也不止这一个。
“林小姐周末有什么安排吗?”程宝坤饶有兴趣地看着林菡,这忽然的发问让她愣了一下。程宝坤解释说:“研究所位置有点偏,如果林小姐想去城里逛逛,我乐意效劳。”
“不用麻烦了,谢谢程先生。”林菡快速划拉了两口饭匆匆结束了谈话。
不解风情,程宝坤望着林菡离开的背影,心中不免悻悻。
第三分厂的大门口聚集着十七八个工人,手里举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离他们不远,几个当差的抽着烟聊着天,这样的拉锯持续了快半个月了。梁运生骑着一辆没了挡泥板的自行车刚从军部回来,看着大门口热得发蔫的工友,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第三分厂的生产线是预支了经费进行设备改造的,但是生产的第一批炮弹就炸了膛、死了人,军部拒绝交付货款,厂子只能停工,工人们手停口停。师傅嘱咐梁运生去找虞淮青,他是军部里唯一不打官腔的人,只是他也很为难,说:“我认为还是铸件的精度不够,但是现在上面定了操作不当,这事儿就这么遮过去了。还是劝你师傅他们赶紧复工吧,恢复成步枪生产线,多少能再申请点经费下来。还有劝一劝你那些工友,最近风声紧,别再给你们安个工运的帽子。”
梁运生想着一把刹住车,掉头向工厂后门骑去,最好还是先把虞科长的话转达给他师傅,让他拿主意。
工厂后门进去有排平房,是他们值班休息的地方,现在暑热未消,总是弥漫着一股子男人的汗馊味。可今天一脚踏进去,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只见一个穿着衬衣西裤的姑娘正在和他师傅老徐说话,听到脚步声,姑娘扭过头来,那是一张素净标致的脸。
师傅喊了运生,指着他对那姑娘说:“你要真想进去看,就让他带你去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没有研究所出函,那就是你个人的行为,出了问题我概不负责。”
姑娘起身谢过师傅,向梁运生走来,“您好,我叫林菡,是研究所的工程师。”
梁运生心突突的,这姑娘不像上海小囡那样娇小,说话时直视着他的眼睛有股压迫感,还没有哪个姑娘这样看过他,他不自在地一低头,看到自己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也许久未洗,耳朵不由烧了起来。
“还傻愣着干嘛?”他师傅走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