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179】
体温计从腋下抽出来时带着皮肤的余温,老头对着昏黄的灯光眯眼看了看,玻璃管里的水银柱停在接近三十九度的位置。他甩了甩体温计,塞回白大褂口袋。
“高烧。”他叹了口气;“三十八度九。再烧高点就能煎鸡蛋了。”
栗花落与一躺在病床上没动,塑料布贴着后背传来持续的凉意。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泡里的钨丝在视线里扭曲、变形。
脑袋里的钝痛还在,但被另一种感觉覆盖了。
是一种沉甸甸的、从深处涌上来的苏醒感,像冬眠的动物第一次翻身,像深海里的光第一次浮上水面。
德累斯顿石板要醒了?这个预感越来越清晰。
“开点药。”兰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退烧的,还有抗生素。”
老头嗤笑一声,走到角落的木柜前,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抽屉里传出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他掏出一个棕色玻璃瓶,拧开盖子,倒出几片白色的药片,放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包好,扔给兰波。
“一天三次,一次两片。”他说,“吃完多喝水。烧退了就没事。”
兰波接过纸包,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老头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然后灌了口酒,抹了抹嘴。
“行了。”他说,“人可以带走了。别死在我这儿,晦气。”
【魏尔伦】走到病床边,伸手扶栗花落与一起身。
栗花落与一撑着台面坐起来,感觉脑袋重得像灌了铅,眼前黑了一瞬,有几颗光点在黑暗里乱窜。他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能走吗?”【魏尔伦】问,声音压得很低。
栗花落与一没力气说话,敷衍地点了点头。他挪下病床,站直身体后,腿还是有点软。
【中原中也】立刻凑过来,扶住他的另一侧胳膊,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哥,你还好吧?”
“嗯。”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兰波走到门边,拉开那道绿色的铁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昏黄,但比屋里亮。
四人走出诊所,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巷子里的雾气比来时更浓了,灰白色的雾团贴着墙壁流动,吞没了远处的巷口,也吞没了偶尔经过的人影轮廓。
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带着刺痛,但也让昏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点。
栗花落与一被【魏尔伦】和【中原中也】扶着往前走,脚步有点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还能迈步。
兰波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包药,视线随意扫过两侧模糊的墙壁和堆积的垃圾袋。
走到巷口时,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
“怎么了?”【魏尔伦】问。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雾气很浓,看不见云层,也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厚重的幕布,像要把整个伦敦包裹起来。
但在那层幕布后面,他的达摩克利斯剑,正在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风铃,发出无声的震颤。
同时,天空似乎并不只存在了一把达摩克利斯剑。
两柄剑的震颤频率渐渐同步,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节奏一致,声音重叠。
德累斯顿石板是真的要醒了。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试图调动那份属于王的感知。
石板在呼唤,在低语,在传达某种信息。
「壳」、「威尔斯」、「时间」、「交汇点」……
他睁开眼睛,看向兰波。
“威尔斯在哪里?”他问,声音有些激动。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黑市的线索断断续续,有人说她在苏格兰,有人说她去了法国,还有人说她根本没离开伦敦,只是藏起来了。”
“她在伦敦。”栗花落与一说,语气肯定,“在某个……时间交汇点。”
【魏尔伦】皱眉:“时间交汇点?那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解释,只是继续看着兰波:“带我去泰晤士河。”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现在这个状态……”他开口,但没说完。
“带我去。”栗花落与一重复。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转身朝街口走去。
那里停着几辆出租车,车顶的黄色灯牌在雾气里晕开模糊的光晕。他走到第一辆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向他们。
“上车。”
出租车驶过伦敦的街道,窗外的景色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像褪了色的水彩画。
栗花落与一靠在后座,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试图用那点凉意压制脑袋里的钝痛和越来越强烈的苏醒感。
德累斯顿石板在呼唤,声音很轻,但连绵不绝,像潮水拍打沙滩,一波一波涌上来,冲刷着意识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