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寒门夜宴(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茅易看向窗外,语气极为平淡。然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里不免有些酸涩。是啊,这些天,茅易遇到的事情,哪一件都可能要了他性命。然而,即使情况再危机,他都奇迹般的存活了下来。是啊,不试一下,谁又能知道呢?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
不知是被茅易的这句话触动,还是想到了什么别的。藏归妹沉默片刻,长出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淡淡道:“白酒!”
她转回身来,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斜靠在老旧的糠色屋门上,看着雷连山说道。
“好嘞!白酒有的是!”雷连山一转身,从柜子后面脱出两箱白酒来。一箱是四十八度的密州春,一箱是五十三度的五莲醇,每箱六瓶,每瓶一斤。
“喝哪个?”藏归妹看了眼酒箱子,微微侧脸,看向茅易道。
“度数大的!”茅易耸了耸肩,同藏归妹一样,一脸严肃且平静的说道。
这时候,茅易表现的极为平静,心里却叫苦不迭。他看着雷连山把那一整箱五莲醇一瓶瓶打开,齐整整的摆在两边,又各置了一个半斤的瓷碗的时候,恨不得骂遍雷连山的十八代祖宗。他自然知道,那种极为难受的醉酒滋味。先前的一个月,他为了克服那可怕又可憎的梦魇,就差把自己的苦胆吐出来了。
“请!”藏归妹一抻衣服,一伸手,潇洒的在一边坐下,干脆的说道。
“好!”茅易缓缓坐下,伸出手来,先给自己倒了一碗,举碗道:“请了!”说罢,一仰脖儿,闻也不敢闻,直接灌到了肚子里。顷刻间,一股辣烈的触觉直冲肠胃,激得茅易浑身一震。
“好酒!”他顶着鼻子呼道。这皱眉的样子,颇为滑稽。
茅易知道,倘若自己慢慢喝,面对藏归妹,他一点胜算也没有。眼下,也只有拼着快喝,最好,在酒劲还没有上来之前,就把藏归妹喝得认输。他当然知道,这样喝酒,明天一天怕是要头昏脑涨,甚至卧床不起了。
“好!”藏归妹抬手倒了满满一碗,一气灌下,面不改色的说道。
“来,倒满,干杯!”茅易一边倒酒,一边抓了一块酱牛肉,大吃大嚼。然而,他心里却知道,哪怕现在吃下去再多的东西,一会儿都将全部吐出来。可是,他不得不吃,他饿了。饿了,就得吃饭。至于吃完之后怎样,那就是吃完之后的事了。
“干杯!”藏归妹又倒满一碗,和茅易碰了一下,仍旧是一饮而尽。
茅易一仰脖儿,仍旧是屏着呼吸,勉强干了。喝下这一大碗,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开始翻腾起来。火热,火热到灼痛。
“再来!”茅易拿起第二瓶酒,倒满,一饮而尽。他在苦苦支撑,虽然酒劲儿还没上来,但一斤半高度酒灌下去,他已经到了极限。
“好!”藏归妹倒完酒,抬起头来,双眸看了看已然脸色煞白的茅易,一饮而尽。
有些人,喝起酒来,脸越喝越红,比如雷连山。有些人喝起酒来,脸越喝越白,比如茅易。有些人喝起酒来,面不改色,比如藏归妹。
“山子,给我倒满,我去一下厕所。”茅易笔直的站起身来,出了屋门,来到西南方的厕所。他快要坚持不住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茅易出了门,快速奔到厕所,低头,将食指伸入喉中,浓烈的酒气,伴随着食物的残渣,全部吐进了壕沟里。用手指催吐,很难受,非常难受,茅易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赢,一定要赶鸭子上架,一定要跟着藏归妹。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魔怔了。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来,继续喝!”茅易带着一股酒气,回来坐下。
“你已经喝多了!”藏归妹又干了一碗,抬起头来,闪亮的眸子,盯着茅易说道。
此时,她已经喝了两瓶,两斤白酒,让她那平素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了两抹红晕。
“你不喝多的时候,我永远不会喝多!”茅易强行忍住,又灌下去一大碗。他的肠胃有些麻木,只是强忍住腹中的翻涌。
两斤白酒,五十多度的高度酒,虽然催吐了很多,但仍旧火蛇般的刺激着他的肠胃。
茅易一伸手,长吐一口酒气,抓了一大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道:“这酒,地道!”
嚼罢,他没有再去动酒碗,而是在雷连山瞠目结舌的表情下,直接抓起另一瓶酒,紧紧攥住,道:“再干了这瓶,能不能算我赢?”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脸向上,直看向那泛黄的灯光。这话,他好像是对藏归妹说的,却更像是对那个橘黄的旧灯说的。
茅易说完话,将酒瓶一擎,直直悬空,如水般倾倒到嘴里,咕咚咕咚咽了下去。在这过程中,茅易眼睛都没睁,眼角却流下长长两行眼泪来……
“这酒,太他娘的辣了!”他使劲的捏一捏喉咙说。
“你赢了!”藏归妹,一抬手,将整瓶白酒灌下,说道。她喝下三斤酒,面不改色,眼圈却慢慢泛红,突然支腿而坐,埋头痛哭起来。
她痛哭数十秒,却又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已然面白如纸,坐立不稳的茅易,嘴角一扬,绽出个如花的笑容,吃吃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两行热泪盈眶而下……
世事浮沉,大千世界,又有谁了解她那背负千年的苦痛?
望着又哭又笑的藏归妹,梨花带雨的面容,茅易缓缓抬起手来,想要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只不过,他一抬手,双眸望着藏归妹绝美的面庞,突然间,眼前一黑,吐了……
之后的事情,茅易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
……
茅易从一阵剧烈的头疼中醒来,嘴中焦苦,肠胃似着火了一般,火辣辣的疼。他这一醒来,天已然大亮,充入耳中的,是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他挣扎着起身,才看清,自己正躺在自己家中凌乱的房间当中。
他挣扎着,直立起身子,踉踉跄跄的跑到院中,舀了一大盆水,把整张脸钻入盆中,使劲摇头。冰凉的清水,钻入了茅易的嘴中、鼻中、耳中,呛得他一个机灵,才算彻底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