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启程返京
裴昭的手指落在福伯那微微低头恭顺的身影上,指尖微微发颤。
自福伯走后,他以为自己能完全割舍掉对这位所谓忠仆的感情,可再次在案件中见到他的痕迹,依旧是心中难免波澜。
“这个人,”裴昭的声音刻意压着,可还是略显沙哑,“娄监工可认识?”
娄成业抬眼看了看他,轻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指了指画中另一高大之人的身影,又指了指裴昭怀里的那副地图。
那副地图,其实是裴鸿清在娄监工的帮助下一齐完成的,对里面的内容,他也再清楚不过。
明黎君脑子转得飞快,在一旁轻声翻译,“娄监工的意思是,这个人,和当年的工程有关?”
娄成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有些着急地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让人忍不住跟着着急揪心。
明黎君皱眉看了半天,又试探着问,“你是说,这个人,和让你不能说话的事,有关...?”
娄成业眼神倏地睁大,猛地点头,眼眶也瞬时红了。
他张大嘴巴,啊啊啊的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又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皱皱巴巴的纸。
明黎君和裴昭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
有一些记录着物料采购的数目,有一些记录着朝廷拨款的银两,也有工部专用的印信往来。
这些纸每一张都不完整,皆是像被人刻意撕碎后又被人拼凑起来。
裴昭一一看过去,心中也快速计算着,脸色越来越沉。
从这些账目上,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出,当年朝廷拨付的工程银两,和他们购买材料以及人力的付出上完全对不上。竟有四成被层层克扣,最后实际用到堤坝上的,其实不足六成。
而那些被克扣贪污的银两,经过若干转手,最终流向了几个人。那几个人的名字虽然被涂改过,但依稀还能辨认。
裴昭回想了下,这些人大多都是工部的官员,品阶并不高,却恰好分管材料购买和银两核算。至于他们是不是只是经受之人,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官在操纵,不得而知。
“娄监工,这些都是您留下的证据吗?”明黎君看完材料,又等裴昭给她讲完里面的弯弯绕绕,心中也是一骇。
娄成业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食指放在自己的颈间,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明黎君心中寒意渐起,“他们发现你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想要杀你灭口?”
娄成业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将自己的粗布衣扯了扯,漏出后颈上一道长长的,已经泛白但扔触目惊心的旧疤痕。那道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看不见的地方,狰狞着,轻而易举便能看出当初下手之人有多狠毒。
明黎君吸了一口凉气,心有不忍。
裴昭也攥紧了拳头,想起娄成业画得那幅画,问,“是福伯带人做的吗?”
娄成业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指了指画中另一个高个子的人影,做了个指挥的动作,又指了指福伯,做了个跟随的手势。
明黎君翻译道,“您是说,其实那个人才是主导,福伯只是听从他的指挥,跟着他行事?”
娄成业点头。
娄成业拿了笔来,又借助前些年断断续续写下的经过与画,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告知了裴昭和明黎君。
黄河宣北渠段泛滥了许多年是事实,可朝廷是知道有这回事的,每年也都派人来修了。
可只有他们那些实地参与到这工程里的人才知道,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宣北城地界偏远,京城每年都会下放官员来此督修堤坝,可那些人,也都是上面安排好的。
宣北渠的工程,不过是顶着个好听的名头,让那些人有了合理的敛财的手段。
每年,朝廷拨款,他们从中贪污克扣,再装模作样的买些材料,随意堆砌。最后,再向上汇报,说宣北渠地势不平,地基不稳,这桩工程最终以失败告终。
再过几年,依旧会有官员重提督修宣北渠的事,于是又下旨,又拨款,又失败。
如此循环往复,十几年了,这宣北渠仍然是面前这幅破败的模样。
直到景和十一年,圣上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亲自指派裴鸿清裴侍郎来督修此工程,却没想没能揪出其中的蠹虫不说,反而让裴侍郎将命也搭了进去。
许是圣上也终于意识到其中的阻力不可小觑,他没敢细查裴鸿清的死,宣北渠的事情也没再提,就这样搁置了,直到裴昭他们重新找来。
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依旧是一幅画。画面上,一个人被压在倒塌的土石下面,一只手伸向天空,似乎在挣扎着像谁求救,可周围几个人站着,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皆冷漠地看着他。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画面,正在匆匆离去。<
娄成业眼里突然滚出泪来,冲着裴昭深深拜了下去,行了几个大礼。
裴昭连忙扶住他,眼眶也红了。
他将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收好,又叠整齐,郑重地放进自己怀里。
“娄监工,谢谢您。”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带着千钧重,“这些证据,我带走了。您放心,那些害死我父亲的人,那些在这些环节做背后推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娄成业看着他,伸出手,像是刚刚在空中抚摸他那般,只不过这次终于落到了裴昭的头上和肩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可明黎君听出来了。
他在说:“好孩子。”
两人没敢耽搁,也怕留在这里引人注目,收拾了东西赶忙离开。
他们沿着那条峭壁上的羊肠小道返回,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身后,娄成业瘦弱佝偻的身影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干枯却仍然挺拔的树,只那双眼依旧充满希望地望着他们。
明黎君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也许他等我们来找她,已经等了十二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裴昭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顿。经过一个陡坡时,他伸手用力将明黎君拉了上来,在她耳边道,“他不会白等的。”
回到州府,两人歇了一夜,第二天却没有直接回京城,而是又回到了宣北城,去找了谢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