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女儿的想法◎
仿佛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也是件不可辩驳的事。
姜梨把文件收拢,沿侧面在桌上磕了磕,一起塞进档案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强压心头涟漪,直视父亲。
因为紧张,眼神微微闪烁,捏着桌沿儿的手指都已泛白。
姜丰愣愣地望着姜梨,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四下看了看,手掌在油亮的藤制扶手上来回摩擦,临了拍了拍,像是认命般点点头。
“好,好。什么时候。”
他甚至都不怀疑是和谁。因为只有那个人能让姜梨亲口说出这句话。
“还没定,爷爷说要等等。”
喉咙像被人松开,新鲜空气终于进入胸腔,大脑也恢复运转。她松开桌沿儿,去扶要起身的姜丰。
姜丰来到书柜边,打开刚关上的柜门,露出密码锁。姜梨撤回胳膊,立刻转过身,背对父亲挠挠脖子。
“正事说完了,我走了。”
姜丰啧了声,她无奈地站住。
“再给你五十万。”
“我不要,上次你给我的还没动呢。梨予甜境还挣钱,我自己有。”
“你有是你的。”
姜丰一边说,一边打开保险箱,取出一张旧得不能再旧的银行卡,“密码还是你生日。”
姜梨盯着桌上的银行卡后退一步。
“爸,你是不是真的做了……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比如违反原则的事。”
印象里,她的生活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
家里从来没因为钱的事情发过愁。娄婉玉的工资是不可能资助家中生活的,全靠爸爸一个人。
收入减支出等于结余,这笔账姜梨自然会算。更何况从靖宁街搬过来时,新房装修更是花去不少。
她咬着下唇,手背在身后。
姜丰不说,她就不动。
父女俩就这样僵持着。
“爸爸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不走一些……”姜丰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好听,皱皱眉略过了,“不相信爸爸?”
这一瞬,像回到小时候。因没完成作业,心虚地跟大人辩解。
但没完成作业是事实,一闪而过的念头也是事实。
晚风穿过窗子,撩起腮边碎发,她尴尬地抬手拨了拨,又颓然地把手放下。
“以前相信过,现在不敢了。”
她终于承认,不再辩解。
而说出心里话的那一刻,姜梨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她直直地望着姜丰,满眼的愤慨和委屈,喉咙再次被泪水堵塞,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丰眉心的川子纹深了再深,清瘦的胳膊因为紧握拳头而暴起青筋,略显疲惫的拳头在她头顶张开,缓缓落下。
意料之外的温柔却在情理之中。
他怎么舍得对叶之梨和自己唯一的孩子动手。只那一次,他便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原来与父母抗争,赢的永远是孩子。
而当她意识到输赢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头顶被一只大手轻揉着,渐渐抚平焦躁,自她成年后,父女俩好久没有单独谈心了。
姜丰克制声带的颤抖,仿佛她还是从前坐在自己怀里,需要握着手改错字,声音少有地柔和笃定。
他把那张卡片塞进姜梨身侧的挎包里拍了拍,就像从前送她倒校门口,嘱咐她要多喝水、慢点儿跑一样,殷勤而牵挂。
“给你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你爸爸,有原则,这辈子我都坚持原则。你这样想我,我不怕,但是你妈妈呢。你觉得她看走了眼,爱错了人?”
这一瞬,姜梨失语。她一直替妈妈怨恨爸爸。父母爱情的事,早已远去。
她低下头,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双旧旧的灰蓝色男士拖鞋。
那双拖鞋近了近,姜梨想躲开头顶的大手,可又不忍,闭上眼睛,手背凉凉的。
姜丰去揉姜梨耳朵,仿佛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怎么都看不够爱不够一样。
她耳廓很薄,夕阳下透着血丝,看上去如纤弱的羽翼却有着超乎想象的手感。
耳朵硬的孩子有主意,不听话。
姜丰苦笑着无力地垂下手,像是累了也像是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