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折断
回到疏影阁不久,姜元月便差人将绣团扇所需的纹样与丝线送了来。
温清菡仔细看过那并蒂莲的图样,又一一检查了丝线的颜色质地,心中便有了主意。她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先用备用的绣绷试着走针,指尖捻着丝线在细绢上穿梭,神情专注得连窗外鸟鸣都未听见。
直到翠喜轻声提醒:“小姐,夜深了,该歇着了。”
温清菡这才恍觉烛火已燃了大半。她应了声“好”,放下针线,起身时忍不住舒展了下有些僵直的腰背。
翠喜整理绣筐时,却发现里面除了团扇用的材料,还有几缕红线、金线和裁好的素绢帕子,不由得疑惑:“小姐还要绣别的?”
温清菡脚步微顿,声音轻轻:“过些日子……元初哥哥大抵会来提亲。我想着,先将定亲要用的香囊和鸳鸯帕绣出来,嫁衣……也得早些准备起来。”
翠喜闻言一怔,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她其实一直暗暗盼着小姐能嫁给大公子。<
那样清冷矜贵的人,小姐每每看向他时的眼神,分明是还有情的。可自从小姐决心退了那桩婚约,又接连相看他人,想必是断了念想。
姜世子……也好。自小相识,待小姐真心,总归是个可靠的归宿。
翠喜不再多言,默默熄了灯退出去。
这一夜,温清菡睡得格外安稳。
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这些日子被安澈的事搅得心神不宁,连安神香都忘了点,竟也能一觉睡到天明,没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许是心中有了决断,那些惶然便都散去了罢。
她这般想着,并未深究。
几日后,温清菡正坐在疏影阁的庭院里绣那柄团扇。日光透过树隙洒在她身上,针尖在绢面上起落,带起细细的金光。
她太过专注,连贞懿与谢迟昱何时进了院都未察觉。
还是眼前落下一道阴影,她才蓦然抬头。
“姨母?”温清菡忙放下针线起身,目光掠过贞懿身侧时,微微一顿,“表哥。”
谢迟昱微微颔首,视线却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手边的绣筐,那里除了未完的团扇,还搁着个绣了雏形的香囊,旁边素绢帕上,一对鸳鸯的轮廓也已隐约可见。
贞懿自然也瞧见了,含笑拿起那只香囊细看:“这些也是给元月的?”
温清菡心头一跳。
那香囊上分明绣的是鸳鸯戏水,帕子也是成双的样式,贞懿会这样想也是当然的,她耳根微热,忙解释道:“不是,这些是……给我自己预备的。”
话音落下,庭院里静了一瞬。
贞懿眼中闪过讶色,谢迟昱原本平静的眸光骤然沉了沉,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清菡,你……”贞懿正要细问,温清菡却已笑着岔开话题:“姨母和表哥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贞懿见她不愿深谈,便顺着话头道:“是安澈的事。他先前竟想散播谣言诋毁你,幸而长珩及时发现,不仅拦下了,还顺藤摸瓜查出了他与其舅父在工部贪墨的证据,如今人已下狱了。”
温清菡闻言,指尖微微一颤。
她虽知安澈品性不堪,却未料到他竟卑劣至此。后怕如潮水般涌上,脸色都白了几分。
贞懿轻轻握住她的手:“莫怕,你表哥都处置妥当了,绝不会让他损你分毫名声。”
温清菡抬眸看向谢迟昱,眼中满是感激:“多谢表哥。”
谢迟昱却只淡淡道:“你是我表妹,应当的。”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回那绣筐里,那对鸳鸯刺眼得紧,针脚细密,情意绵绵。
是绣给谁的?
这个疑惑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底。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风过庭院,吹得绣架上的丝线轻轻晃动。
温清菡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下意识地将几缕碎发别在耳后。
贞懿见温清菡有意避开香囊的话题,便也未再深究,只想着日后这孩子自会告诉自己。
她心底其实还存着一丝念想,或许那些绣品,是给长珩预备的呢?她始终未曾放弃让清菡嫁给儿子的念头。
只是脑海中不经意闪过姜元初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又想起前些日子他亲口说的“心悦清菡妹妹”,贞懿心头忽地一沉。
该不会是给姜元初的吧?
这念头让她隐隐不安起来。
送走姨母和表哥后,温清菡便将绣筐搬回了屋内。庭院里毕竟太过显眼,如今姜元初还未正式提亲,若再被旁人瞧见那些鸳鸯纹样,她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幸而贞懿方才未再追问,温清菡轻轻舒了口气,指尖拂过绣筐中那对尚未成型的鸳鸯,心头却莫名空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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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文澜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公子,太子殿下已暗中部署妥当,不日便可收网。”秉烛垂首禀报。
谢迟昱手中笔墨未停,闻言只微微颔首。
笔尖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日里看见的那方绣帕。
鸳鸯交颈,情意绵绵。
他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