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强撑
文澜院内,朝阳初升。
谢迟昱已穿戴齐整,一袭墨色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清隽。他去书房取了今日外出需用的几份紧要卷宗,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窗台。
那里不知何时摆上了一盆姿态遒劲的迎客松,苍翠的针叶为这素来清冷的书房添了一抹难得的生机。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思绪被这抹绿色牵动,不自觉地飘回了昨日。
昨日从宫中回府,踏入文澜院时,连院中洒扫的下人都隐约察觉,大公子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不错。
那惯常沉稳的步伐里,仿佛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快,就连那双总是深邃平静,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眸深处,也似乎漾着若有似无的极淡的笑意,好似悄然流动的暖流。
这份难得的好心情,甚至让他经过庭院时,多留意了一眼廊下摆放的几盆常绿矮脚松。
看着那青翠的颜色,他忽然想起,早些时候,温清菡似乎曾兴致勃勃地送过几盆她亲手栽种的花草过来,说要给这院子添些生气。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院中逡巡了一圈,并未见到记忆中那些略显娇艳的盆栽。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问一直无声跟在身后的秉烛:“先前表妹送来的那几盆花草,摆到哪里去了?”
秉烛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犹豫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恭敬地如实回禀:“回大公子,那几盆花草……前些时日,您吩咐让收起来了。”
谢迟昱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经秉烛一提,他才隐约记起似乎确有此事。
他素来不喜过于繁复花哨的装饰,文澜院的布置一向以清雅简洁、自然古朴为要。
彼时温清菡送来那些显然精心打理过,色彩鲜亮的花草,与他这院子的格调格格不入。
他当时不愿当面拂了她的好意,便勉强收下,过后便觉碍眼,随口吩咐下人挪走,想来是放进了库房角落蒙尘。
就像他曾经随手处置掉她送来的那盒甜腻点心一样。
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几乎已经忘了。
然而此刻,或许是因为心情尚可,又或许是方才马车上发生的事让他感到愉悦,他竟忽然生出了几分兴致。
“去寻出来,重新摆上吧。”谢迟昱淡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随意。
不料,秉烛听了这话,脸色反而更加为难,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他低着头,声音更低了些:“大公子,这……这恐怕……”
谢迟昱见他这般支吾,眼中掠过一丝不悦,语气微沉:“怎么,有何不妥?”
秉烛感受到那股陡然降临的低气压,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道:“不、不是不妥。只是那几盆花草在库房内存放日久,无人看护照料,又不见天日通风,前些日子取出来时,已然,已然近乎枯死了。恰巧前几日,表小姐身边的丫鬟翠喜来过院里,说是奉了表小姐之命,要将先前送来的花草都搬回疏影阁去。所以……”
所以,那些早已枯萎、本该被遗忘在库房深处的花草,已经被原主派人收回去了。
后面的话,秉烛不必说完,谢迟昱已然明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听闻这番话的瞬间,面前男人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明明是盛夏时节,廊下却仿佛刮过了一阵凛冽的寒风,令人遍体生寒。那刚刚还隐约带着愉悦气息的眉眼,此刻已是一片沉郁的冰冷。
送出去的东西,竟然……又被收回去了。
而且,是在那些花草已然枯萎的时候。
谢迟昱鸦黑色的长睫缓缓垂下,遮掩住了眸底骤然翻涌起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戾气与某种尖锐的不悦。只是身侧垂着的手,指节不自觉地缓缓收紧,用力到泛白。
沉默了半晌,久到秉烛几乎要屏住呼吸,才听到眼前之人再次开口,嗓音比方才更加冷冽,听不出丝毫情绪:“是么。”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随后,谢迟昱又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眉头蹙起,那温清菡是否也看见了,那些花草的状态。
他破天荒的竟然会感到一丝愧疚,她会伤心难过么。
思绪抽离,谢迟昱将手中的卷宗递给一旁的秉烛,刚抬手合上书房的门,目光随意一瞥,便远远瞧见回廊另一端,一道藕粉色的纤柔身影,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步履轻盈却又带着几分迟疑地走来。
是温清菡。
谢迟昱的目光停驻在她身上,眸色深沉。
温清菡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也带着一种刻意又近乎疏离的距离感。
她微微垂着眼,声音清软,语气却礼貌而疏淡:
“表哥。姨母让我来将那几幅画像取回。表哥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清菡不敢再过多打扰。还是由我自己收着吧,日后若是在其中见到有合眼缘的,届时,再来请教表哥也不迟。”
谢迟昱望着温清菡这副恭顺有礼、却刻意拉开距离的姿态,不知怎的,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反感与烦躁。
这过于规矩近乎疏离的恭敬,与他记忆中她面对姜元初时的自然亲近,乃至昨日在御花园与安澈交谈时那不经意流露的浅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凭什么对旁人就能那般放松自在,到了他这里,就只剩下这层虚假的客套。
明明之前还那般撩拨。
思及此,一股无名郁气悄然在胸中积聚,让他的眸色更沉了几分。
他默然伫立了半晌,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好。”
也罢。他本就诸事缠身,尤其是那桩牵涉甚广的贪墨案,已到了紧要关头,实在无暇分心给旁的事。
更何况,那夜在假山后,他已将话说得明白。
她的婚事,与他再无干系。
此番答应母亲替她掌眼,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当初到底为何会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