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没有馅儿的小笼包
因为下雨,医院内部食堂半夜不是很忙,陈师傅和林佳树好久没见过面,听程暄明这么说,也就顺势留下,两人到门口聊了几句。
病房内外都很安静,两人的声音都不算大,却很清晰。
“你这个学生家长人还不错,知道你去幼儿园工作的时候,我和你王奶奶还担心了老长时间,知道你脾气好,生怕你被欺负,”陈师傅叹了口气,“看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林佳树始终笑着,“让你们担心啦,奶奶身体还好吧。”
“她一直就那样,上个月医院夜班不忙,她又临近退休,医院就没给她安排过夜班,过去我俩还能一起下夜班,现在,就我老头子一个人喽……”
“她舍得让您自己走?”
“怎么舍不得,她还要我早上回家的时候给她带早餐呢,一点都不心疼我!”
这话听上去是在抱怨,但话里话外是满满的幸福感。
林佳树揶揄他:“您就别炫耀了,让我这种单身狗怎么办。”
陈师傅拍拍他的背,“快找对象啊,你这么年轻,还有稳定工作,不愁找不到合适的女孩子,幼儿园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嘛,找个知根知底的又贴心的,相互照应着,让你爷爷也放心。”
林佳树对陈师傅这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言论不敢苟同,他脑海中闪过齐思远结婚的画面,勉强笑了笑,用心地敷衍道:“好好好,我尽力去找。”
“成了家就有了底气,最好找个强势的女孩,这样你大伯那群不要脸的亲戚再来抢房子、欺负你的时候,有人能帮帮你。”陈师傅说得义愤填膺。
林佳树语气很无奈,“女孩子是要宠着的,哪能让她帮我平事儿,这样不就显得我太没用了。”
“那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没人找我麻烦,大伯他们已经两年没回来过年了,真的不用担心我。结婚的事我会上心的……”林佳树知道陈师傅是好心,但他实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生硬地转移到了陈师傅的孙子小陈身上。
小陈比林佳树小几岁,爸妈都是老师,偏偏教出个高中肄业。
提到小陈,陈师傅简直痛心疾首,让林佳树有时间给小陈打个电话,劝在外面打工的他回家看看。
爷爷住院的时候,林佳树每天学校医院两点一线,和差不多岁数的小陈渐渐熟了起来,他每天听着小陈抱怨爸妈管得严,抱怨爷爷奶奶思维古板听不懂他说的话,抱怨老师让他坐第一排每天吃粉笔末,抱怨学校三十块钱一顿的营养餐特别难吃,抱怨每天的零花钱只有五十元……
林佳树起初觉得小陈是在跟自己明面贬低,实则炫耀,但后来他发现,小陈就是单纯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果当初自己有同样的生活条件,会不会……
林佳树及时打断了自己脑子里多余的想法,他拍着陈师傅的背安慰他,让他千万别气坏身体。
又寒暄了几句,陈师傅的老年机响起了有新订单的声音,他匆匆与林佳树告别。
林佳树送陈师傅到门外,他习惯性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怔怔望着陈师傅消失在电梯间,直到门外的声控灯彻底熄灭,他的身影深陷黑暗,林佳树才察觉到一丝沁入骨髓的冷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去拉门,手没碰到门把手,推拉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与光一起出现在林佳树面前的是一道高大的影子。
林佳树抬头,与程暄明的视线对上,他很快移开视线,身体准备往旁边挪,却听到程暄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声音很轻,“照照又睡着了,我们去外边吃点东西。”
语气带着点询问,但不容林佳树拒绝。
林佳树想从程暄明手里接过夜宵,被程暄明避开,“林老师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程暄明没说“外边”是哪里,林佳树自觉地把他领到了走廊中的环形公共休息区。
一路上,林佳树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人落在自己背上的、充斥着探究的凝视。
公共休息区的椅子是并排的,两人并排坐下,带出来的夜宵被放在两人中间,程暄明把尚且温热的奶黄包递给林佳树,自己则打开塑料袋,用筷子夹起被程照吃光馅儿、只剩下外皮的小笼包咬了一口,点头说比想象中好吃。
林佳树把奶黄包拿在手里,“陈师傅原来是星级酒店的面点师,手艺当然没话说。”
程暄明闻言沉默了片刻,清了清嗓子才说:“……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可能这个问题有点冒昧。”
“没关系,程先生想问什么?”聪明如林佳树,不开口就能猜到程暄明要问什么,但他不动声色,任由程暄明问出口。
“林老师为什么会对七院这么熟悉?”
林佳树抿了抿唇,他不常对别人说起自己的家事,就当自己是寻常家庭长出的寻常孩子,他以为这样就能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可在程暄明面前,他的伪装总是薄如蝉翼,稍微一揉搓,不,一个眼神就会被扯碎,露出他狼狈不堪的里子。
林佳树垂下头,一哂,“爷爷被撞伤后查出了胆管癌,晚期,我在这里陪他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光。那时候我在上高中,上学时是医生护士们帮忙照顾爷爷,陈师傅是看我经常半夜去买打折馒头才搭话认识的,正巧他的妻子王奶奶是爷爷的主治医师。”
林佳树说的很简单,他并不想添油加醋自己的苦难。
那些过去的事情,在此刻的他看来,也确实算不上什么苦难。
林佳树没听到程暄明的回答,他抬头,笑了笑,“爷爷去世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是在他们的帮助下举行了葬礼,总的来说,我算是一个幸运的人。”
程暄明不认同林佳树的“幸运理论”,他难以想象林佳树的父母是怎么允许一个高中生白天学习晚上还要来医院陪护的。
“你的父母呢,怎么能让你一个学生承担这些……”
“他们死了。”
程暄明哑然,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发麻,他动了动喉结,下意识道歉,却被林佳树阻拦。
“不知者无罪,”林佳树很坦然,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其他人听说自己无父无母时震惊的表情,程暄明也不例外,“好像是我三岁的时候,爸妈去外地送货,泥石流冲垮了高架,他们在失踪名单里,车也没能找回来,事故两年后确认死亡。”
林佳树的视线落在两人间的那堆盛着宵夜的塑料袋上,盯着一小片油渍,语气很是轻松,“其实我早就忘了他们的模样,往好的方面想,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可能这么独立,事情总是有利有弊嘛。”
林佳树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程暄明的胸膛就越闷——他和林佳树一样深陷一场绵延潮湿的大雨,他们被名为“命运”的手推着,只能无可奈何地向前看,往前走。
程暄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他强忍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尽力用平常语气说:“我很佩服你。”
他没有用“林老师”,而是用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