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 纽约往事:淑女篇 - 美伊迪丝·华顿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其他 > 纽约往事:淑女篇 >

第23章

迪莉娅的屋子里的炉火还留着,她的睡衣在火边的扶手椅上暖着。但是她既没有更衣也没有让自己坐下来。与夏洛蒂的一番谈话令她深感不安。

她在地板中央站了片刻,慢慢地环顾四周。甚至在她还是新娘那会儿,她就计划着要把这屋子弄得现代些了,但这间屋子至今什么都没变。那些重新装修的梦想都早已消逝。某种内心深藏的漠然逐渐使她把自己看成一名旁观者,过着另一个女人的生活;那个女人与带着那么多的计划和愿景走进这个房子的鲜活的迪莉娅·洛弗尔毫无关系。她明白,这不是丈夫的过错。稍稍一点心计,稍稍一点甜言蜜语,她就能够样样称心如意,容易得就像把那个弃婴揽在自己羽翼下的那件大事一般。问题在于,取得那次成功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值得她去努力了。不知怎么,见到小蒂娜的第一眼,就使迪莉娅·罗尔斯顿的整个生活分崩离析了,使她对其他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了,对了,除了她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的安宁。她看到自己前方只有一个充满了职责的未来,而那些职责她都真诚快乐地完成了。可是她本人的生活却结束了:她感到自己超然得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修女。

她的变化太深刻,昭然若揭。罗尔斯顿家对亲爱的迪莉娅的柔顺公开表示得意。她的每一次默许都被当作是一次让步,而家规的可靠性在有了这样的新证据后愈发得到了巩固。现下,迪莉娅环顾四周,看着莱奥伯德·罗贝尔的平版画、家庭银版照片、桃花心木和红木家具,心里明白,她是在看着自己的墓穴四周。

发生变化的那日,夏洛蒂·洛弗尔蜷缩在那张躺椅上,做了那番可怕的告白。那时,迪莉娅怀着一种满是恐惧的欣喜,第一次听见了各种茫然的生命力在脚下摸索嘶吼。但也是在那天,她同时明白了自己已被它们排斥在外,注定要居住在虚影中。生活将她忽略而过,把她留给了罗尔斯顿家。

那么,很好!她将充分利用自己,利用罗尔斯顿家。这誓言刻不容缓、坚定不移,而且近二十年来她一直在遵行。仅此一事,她成为她自己而不是一个罗尔斯顿家的人;仅此一事,生活似乎是值得的。而现下,同样的挑战声也许又响了起来,这一刻,生活也许又是值得了的。这并不是看在克莱门·斯潘德的份上可怜的克莱门,多年前娶了一个朴实执拗的表亲,她在罗马将其穷追虏获,把他圈在无情的家庭事务中;他带着逆来顺受的苦脸迫使全纽约在观光旅游时购买他的画作。不,不是为了克莱门·斯潘德,也算不上是为了夏洛蒂或者甚至为了蒂娜这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迪莉娅·罗尔斯顿的,为了她那个错过的愿景,为了她那被剥夺了的真实生活,她会再次打破罗尔斯顿界线,走出去进入世界。

一阵轻微的声音穿过寂静的屋子扰乱了她的冥想。她竖起耳朵,听见夏洛蒂·洛弗尔的门开了,挺括的裙裾沙沙作响,朝着楼梯而去。门下掠过一道光,而后消失了夏洛蒂从迪莉娅的门口走过,到楼下去了。

迪莉娅一动不动,继续听着。也许谨慎的夏洛蒂下楼是去检查前门是否上了锁,或者是否真的把火盖上了。如果那真是她的目的,很快就能听到她返回的脚步声。但是,脚步声没有响起。事情逐渐清晰:夏洛蒂下楼去是等她的女儿。为什么?

迪莉娅的卧室在房子的正面。她悄悄走过厚厚的地毯,把窗帘拉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折起里面的百叶窗。下面是空旷无人的广场,月光一片银白,树干在刚洒下的那层雪上投影成图。对面的房子都在黑暗中沉睡,雪白的路面上一个脚印都没有,明亮的街上不见车痕。头顶上有满天星星在月光中游弋。

格兰莫西公园的住户中,迪莉娅知道只有其他两家去了这个舞会:帕图斯·范德格雷夫家和她们的亲戚小帕莫里·罗尔斯顿家。卢修斯·兰宁家为卢修斯太太的母亲刚刚开始三年的服丧期(这可苦了他们刚满十八岁的女儿凯特,她要到二十一岁才能“进入社交界”);年轻的玛西·明格特太太正“期盼第三个孩子”,而且已经因此从公众的视线中消失近一年了;其他的广场居民都无甚特色,并未被邀请。

迪莉娅将额头抵在窗格上。马车很快就会出现在拐角,沉睡的广场会回响起马蹄声、鲜活的笑声和门口台阶上年轻人的道别声。可是,夏洛蒂为什么要下楼在黑暗中等她的女儿呢?

那只巴黎时钟敲响了一点钟。迪莉娅回到房间里,拨了拨炉火,捡起一块披肩裹在身上,继续去守她的夜。哎,她一定变得很老了,在这种时刻竟然感觉冷!这让她联想到自己的未来会怎样:神经痛、风湿病、腰腿硬化、日益衰弱。而她却从未经历过一次有爱人的怀抱温暖着她的月光守夜……广场仍然静悄悄的。然而舞会肯定正在结束:即使最欢乐的舞曲在凌晨一点以后也持续不了多久了,而从大学广场到格兰莫西公园的驾车距离很短。迪莉娅靠在窗垛上,侧耳聆听。

马蹄踏在雪地里的沉闷的声音在欧文街响起,帕图斯·范德格雷夫家的马车在对面房前停了下来。范德格雷夫家的女孩们和她们的兄弟跳了出来,走上台阶;马车接着前行,经过几个门口又停了下来,帕莫里·罗尔斯顿家被亲戚带回来,在自家门口下了车。照此看来,下一辆在拐角出现的马车一定就是约翰·朱尼斯的了,是送蒂娜回家的。

镀金时钟敲响了一点半。迪莉娅有点儿纳闷,她知道小迪莉娅考虑到约翰·朱尼斯的上班时间,从不在晚间派对上呆得太晚。必定是蒂娜拖住了她,罗尔斯顿太太对蒂娜拽着表姐不走所表现出的不体贴感到有点儿恼怒。但这感觉立即被一波同情驱散了。“我们必须离开到某个地方去,在普通人中过普通的生活。”如果夏洛蒂实行起她的恐吓迪莉娅知道,她如果不是决心要做的话,就几乎不会说出来那么此时此刻可怜的蒂娜也许是在跳她的最后一支圆舞曲。

又一刻钟过去了,然后,就在寒气逐渐穿透她的披肩时,迪莉娅瞧见两个人从欧文街转进了空旷无人的广场。一个是穿大衣戴礼帽的年轻男人。他的胳膊上挎了一个人,那人包裹得非常严密,在街角的灯光还没照到的时候,迪莉娅还有点儿犹豫。可随后,她就纳闷了,自己竟然会没有立即认出蒂娜那跳跃的脚步和她在与人说话时微微仰头侧脸瞧着对方的那种姿态呢。

蒂娜蒂娜和兰宁·哈尔西,在凌晨时分从范德格雷夫家的舞会单独走回家!迪莉娅的头一个念头是出了事故:一定是马车坏了,或者女儿病了不得不回家。但是,不,如果是后者,她会把马车再派回给蒂娜的。并且要是真有任何意外的话,这些年轻人会尽快通知罗尔斯顿太太,而不是在寒冷明亮的夜里漫步。他们像一对走在仲夏林荫道上的恋人,蒂娜纤薄的鞋仿佛是落在雏菊丛上,而不是雪地上。

迪莉娅开始像个少女般颤抖起来。她灵光一现,为自己私下揣摩已久的问题找到了答案。像夏洛蒂和克莱门·斯潘德那样的恋人是怎么设法约会的?哪里的荒僻场所隐藏了他们的偷欢?他们大家所属的社交圈狭小严密,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这种约会简直怎么可能发生呢?迪莉娅是绝不敢向夏洛蒂提出这问题的,在某些时刻她也几乎宁愿不知道,甚至连猜都不愿猜。但现在,她一目了然了。夏洛蒂·洛弗尔在城里独自与她那位衰弱的祖母居住时,一定经常与克莱门·斯潘德在夜间派对后步行回家,让他与自己一道进入马瑟街上那幢黑暗中的屋子,那里只有一个耳聋的老太太和上了年纪的仆人们,他们全都在楼上安然大睡,无人窥视他们的到来!迪莉娅想到这儿,眼前出现了那间阴森森的休息室,那间洛弗尔老太太已不再下楼进入的休息室,她看见了它那包裹着的枝形吊灯和几张皇室风格的硬沙发,还有那没有眼睛的大理石女像柱的壁炉架;那儿成为了他们的月光森林,她想象一注月光洒向褪了色的地毯,落在上面印着的那些天鹅和花环上;冰冷的月光中,两个年轻的身影彼此拥抱着。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记忆唤起了夏洛蒂的疑心,激起了她的恐惧,派她到楼下去在黑暗中对抗那两个罪人。这个对抗的讽刺意味让迪莉娅不寒而栗。要是蒂娜万一知道了!不过当然喽,对蒂娜来说,夏洛蒂仍旧是她本人很久前就决心要成为的那样:一本正经的老处女样。迪莉娅能够想象出楼下即将上演的那幕场景会是如何的安静和得体:没有震惊,没有斥责,没有暗讽,只有一个微笑和对各种理由打定了注意的装痴卖呆。

“什么,蒂娜?你跟兰宁走回家的?你这鲁莽的孩子在这湿雪地里!啊,我明白了:迪莉娅担心孩子,早早就跑了,她保证把马车派回来但是一直都没来?嗯,我亲爱的,祝贺你找到了兰宁送你回家……是的我半夜三更在这儿是因为我死也想不起来你带没带门上的钥匙这世上有过这么痴呆的老姨妈吗?不过别告诉你妈妈,亲爱的,不然她会训斥我,那么健忘,而且还挨着冻呆在楼下……你相当肯定带了钥匙?啊,在兰宁那儿?谢谢你,兰宁;你太好了!晚安或许其实应该说,早安。”

迪莉娅默默地把夏洛蒂的独白念到这儿时,下面的正门砰地关上了,年轻的兰宁·哈尔西慢慢地穿过广场离去。迪莉娅看见他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停了停,仰头看了看面前的这幢房子,然后依依不舍地转身走了。打发他用的时间与迪莉娅估算的一分不差。片刻之后,她看见门底下有一道光经过,听见了夏洛蒂那浆过的裙裾的沙沙声,知道那位母亲和女儿回到了她们各自的屋子里。

她缓缓地、动作僵硬地开始脱衣,吹灭蜡烛,然后跪在床边,把脸埋了起来。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