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一年的春节,并不热闹,却平常得让于昕感到安心。
先是回了老叔老婶家一趟。于翊舟也已经回来了,正在家里接受老婶例行的年终念叨,包括并不限于催婚催相亲催认识姑娘,三者可以任意打乱顺序重组,可惜自从去搞艺术以后于翊舟便没功夫谈恋爱了,干脆把耳塞一戴,一副谁也不爱的样子。
而叶勉也住进了家里,年底公司似乎很忙,他早出晚归,一直到年三十晚上才消停下来。关姨陪他们吃完年夜饭,便去和姐妹们聚会跨年了,反正也没事做,叶勉便带着于昕去兜风消食。
本来想去找个地方喝酒,可是这天哪哪人都多,叶勉不喜欢和人挤,于昕在国内认识的人也不多,最后还是回了家,开了一瓶干红,无所事事地坐在客厅,挨在一起各自查看电脑上的拜年邮件。
于昕这些年在国外结交了很多朋友,基本都是拍戏或者演话剧认识的,叶勉则是生意场上的例行问候比较多。于昕中间扫了一眼,那些成功人士们发邮件的语气基本和过年群发拜年短信差不多,十分没有活人味,有些甚至怀疑是ai写的,语法读起来总觉得有些生硬。
但叶勉像是习惯了,先是熟悉的分门别类,以拜年格式起头的统统点已读,基本不回复,再从这些海量的拜年垃圾邮件中挑选工作邮件挨个回复,并且都很简短,往往就一句话或者两行字,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弄完一页,机器人一样继续下一页,一样的操作。
于昕想到自己在外面六年虽然没回过家,但叶勉又何尝不是,她起码会和朋友们待在一起,但以叶勉的性格,是绝不会主动去人多的聚会上凑热闹的,大概这么些年里都是一个人看着这些邮件度过跨年夜。
“?”
察觉到于昕的目光,叶勉看了过来。
下一秒于昕摇摇头,给文导和韩佳发去拜年邮件,然后关上电脑:“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输的人真心话,或者喝酒。”
叶勉点头,表示同意。
于昕在手机里随便搜了个真心话大冒险的app,放在桌面上,屏幕中显示好几个颜色的圆圈,叶勉示意女士优先,于昕先选了一个颜色,按下去,没有反应。
叶勉随之选了另一个,还是没有。
于昕犹豫片刻,选了个粉色,结果一个小人弹出来,屏幕显示bingo。
叶勉手心往上微微一翻,示意她选。
于昕想了想:“真心话吧。”
叶勉没怎么思考,很快问:“第一次在伦敦过年,是怎么过的?”
他说的是“怎么”,于昕回忆了一下那年发生的事,如实回答:“去了牛津的酒吧街,那会儿刚找到一些关于母亲的线索,驰哥本来说留下陪我,但我没同意,他走了以后我就沿着在牛津任教的那位叔叔给的几家酒吧名字挨个去找。”
说到这于昕笑了笑:“那天太热闹了,感觉满大街都是中国人,好几家老板都没看出来我是个未成年。”
于昕钱夹里的那张照片就是那年过年的时候,在其中一家酒吧找到的。牛津有不少华人在那里读书或工作,因为新年,大家便在下课后或者下班后到酒吧搞华人聚会。于昕当时混在人群里,隐约记得那家老板是少数能分辨出自己是未成年之一,一个六七十岁左右的英裔老头,长得很干练,脸上有旧伤疤,像是在战场上待过。<
后来于昕在吧台角落的照片墙上发现了它,看得出照片已经钉在那很多年了,但是依然没有被其他照片淹没。老板回忆说这是一个创业团队成立之日在酒吧庆祝时拍下的纪念,他边说着,边观察于昕的表情,便询问照片上的人于昕是不是有认识的。于昕当时默默看了一会儿,回答道:“那是我的爸爸。”
闻言,老板十分诧异,似乎是没想过世界上还有那么巧合的事,于是给她上了一杯无酒精饮料,并问她现在对方过得还好吗,以为她是和父亲一样到牛津来上学的。
于昕回答说对方过得很好,老板便欣慰地点点头,又说起一些那天发生的事。后来于昕礼貌询问酒吧老板能不能把照片送给她,老板爽快地同意了。
之后又过了大半个月,叶望驰回了伦敦,还带来一些在美国查到的关于邵康群的资料,只是关于她母亲的部分,除了婚姻和之后入狱,其余的信息都很少。查这件事的人说,她大约十二三岁时被领养,领养她的是一位失去了伴侣的退休考古学教授,可惜几年后也因病去世,只留下了一套房子和一笔遗产,后来方蕊就是用这笔钱上的大学。
当时方蕊已经出狱四年,没有联系任何好友,只回了一趟住处,买了机票飞伦敦后便彻底销声匿迹,连叶望驰也找不到人在哪儿。一时之间于昕像是猛地失去了目标,对未来要干什么也感到有些迷茫,沉寂了一段时间后,便决定在自己生日当天前往方蕊交换过的学校碰碰运气。
也是在那时,她在rada遇见前来寻找新片演员的文导和韩佳,文导误以为她是这里的学生,礼貌询问她是否愿意参与试镜,于昕摆摆手,说自己没有学过表演,也并不是这里的学生。
“中国人?”
文淅川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温润,让人生不出警惕。
于昕点头,改用中文和他交流:“我是来找人的。”
文淅川似乎在端详她,虽然不露痕迹,但于昕仍然能敏锐地察觉到。过了一会儿文淅川说:“你长得很面熟。”
于昕说:“我的母亲在这里学过表演,她......是个演员。”
似乎看出了她的无助,文淅川礼貌询问:“需要帮忙吗?”
或许是因为想要碰碰运气,也或许是文淅川看上去对这里很熟悉,鬼使神差般,于昕把照片拿出来,把方蕊指给他看。
文淅川看到照片上的人,目光静静地扫了一圈,又注视着于昕的脸,问:“这是你的母亲?”
于昕从他的反应中似乎觉察到什么,点了点头:“你......是不是知道她?”
周围聚集的人有些多,文淅川没回这句话,而是沉默片刻,随后把自己的私人名片递给她,并且告诉了她一个地址,让她下周找人陪同,前往郊外马场见面。
然后于昕就看见文淅川身后走来一个女人,也是中国人,略施粉黛,却已经十分吸引人眼球。她似乎是陪文淅川过来的,两人只是站在一起,感觉就非常亲密,周围的学生都在偷偷看他们。
女人似乎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文淅川摇了摇头,这时候选角导演在不远处叫他们两个,文淅川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和女人一起离开了。
那天回家,于昕上网搜索关于此人的信息,才知道原来他就是今年金像最佳导演获得者,当时他身旁的女士也是该片女主,两人凭借一部《失语症》横扫了今年国外几乎所有大奖。
于昕还搜到了不少关于两人的报道,其中一张照片是文淅川在dolbytheatre上台领奖前低头亲吻韩佳脸颊的画面,周围人都在起哄,而他们淡然自若,那是一种不需要宣之于口的亲密,曾经她也拥有过,只是与他们的不一样。
“后来和文导见面,他把一些关于母亲在wao的资料以及拍过的所有作品刻录盘交给了我。文导的父亲文云溪曾经也是wao的投资人之一,在wao还没出事前,每年稳定给机构资助超过九位数,因此后来警方调查后的结果,可公开的不可公开的,文导都知道得远比我们多,他毫无保留地把他所知道的细节告诉了我。”
也是从那时起,于昕对方蕊的印象才逐渐改观。文淅川曾经对她说,她的母亲是一个善良且伟大的人,出事之前她常年带着团队行走于那些被更少人关注的动物保护领域,甚至曾花费数年时间前往世界各地拍摄关于露脊鲸的纪录片,温和且理性地讲述这类鲸鱼被人类捕杀和保护救助的现状与历史,只有偶尔的筹款和公益活动才会陪同丈夫出席,所做的一切仅仅也只是为了筹募拍摄资金。
而方蕊本人虽然低调,由她导拍的动物保护纪录片在海外却收获了非常多人的喜爱,因为真实且拍摄角度有趣,不少文淅川都看过,在他青少年时期,家里甚至会有一台刻录机准时把它们从电视上保存下来,一直到那件意外发生,当时文淅川才刚从大学毕业,得知此事,亦是感到十分遗憾。
听于昕说着这些,叶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于昕说:“我想,我后来决定报考rada,或许的确是受了这些事的影响。文导对我来说不仅仅是老师,如果没有他,我心里的疙瘩大概会很久都无法消除,等了解过那些事以后,我才逐渐想明白,但凡是一个母亲,没有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愿意抛下自己孩子的,当时她的处境应该十分艰难,能帮助她的人却少之又少......所以在没听到本人亲口讲述真相以前,我不该对她抱有主观意识上的判断,毕竟这些年我一直过得很幸福,她并没有所托非人。”
叶勉安静听着,问:“后来呢?”
“后来我跟着文导去见识了很多当地大大小小的剧团,看他们排练,自己也在进行学习,第二年文导给我写了推荐信,我便开始参加rada的面试。那年......我记得自己做了次电灯泡,和文导佳姐一起过的年。”
文淅川和韩佳近几年除了拍戏,基本都住在伦敦,于昕在上学乃至毕业后的几年,与他们时常有来往,但在学校交到朋友以后,于昕过年就很少去叨扰他们了,只会在年前去一趟,给他们送新年礼物,然后在过年的时候发一封手打的邮件,感谢他们过去一年对自己的照顾。
自从认识他们以后,于昕就觉得,他们所过着的生活,真的非常符合自己对理想化爱情的想象,没有婚姻,也没有孩子,养着一只年迈的老猫,自然而然与对方相伴。他们的爱好和事业是相融的,这些能让一切枯燥的日常变得闲适而不无聊,有时候他们当中的一个会因为工作离开一段时间,被留下的那个则负责想念、支持与维持生活上的琐碎与细节在对方回来以前能不发生改变,不熟悉他们的人会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很无趣,但熟悉他们的人看了只会觉得美好。
这世界上没有谁是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的,只是因为遇到了对方,日子才过得有了滋味,也有了期盼,为此便愿意接受生活可以一成不变。看见文淅川与韩佳,让于昕明白有些感情不会因为分离而减淡,而是会因为人终会离别而更加珍惜和彼此在一起的时间,使这份爱变得浓厚深沉,可以支撑着自己度过每一个难关,再反过来好好去爱对方。
于昕按了下屏幕的刷新按钮,然后重新开始选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