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你好梵高
有好几次我请东吴看画展，不是他有事，就是我有事，最终都没能成行。第一次被他放鸽子的时候，我还想着要为此生一回气，以显示我的重要。可惜，紧接着是我爽约，留他自己看了一场连名字都没看明白的画展，生气这回事也只好算了。
早上离家的时候，已经走到门口的东吴又返回来，告诉我：“宝贝，晚上请你看《你好，梵高》艺术展。”
不等我回答，又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我心里半是惊喜，半是疑惑。
天才极少，欣赏天才的人更少。这两者的内心必然有一部分是相通的。至于是哪一部分，也许是纯粹的眼睛，也许是超脱的态度，或者是一颗玲珑剔透的心，端看命运是怎么安排了。
东吴不是会欣赏梵高的那类人，他天生缺少疯狂的因子。他认为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并不需要刻意寻找超脱于生命之外的意义。生命需要的是呵护，而不是燃烧。天才的自戕，仍然是自戕。
对东吴来说，刷牙两分钟，漱口水在口腔中停留一分钟才是生活的金科玉律。他看梵高的画作和看辛普森一家没什么区别。这倒不是东吴的错，不管是什么时候，附庸风雅的人从来都是大多数。
梵高离我们太远又太近，两者都不是舒服的距离。仿佛抬高他是为了亵渎起来更有快感似的。
梵高的画作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我甚至在一家旅馆浴室的地板上看到过他的星空。这真是个好创意，我震惊于老板的精明，不亚于第一次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见到这副画作时感受到的冲击。
《你好梵高》艺术展是一个被人为复活的梵高世界，可惜强调的不是梵高，而是现代技术的便利。
使用全息投影、聚合影像技术讲述梵高的故事，这是个消费梵高的好主意，比在地板上铺上星空高明了不止一星半点。
一如既往的，东吴没有来，我迟疑了大约十分钟钟，打了一次他的电话，没人接，只好一个人去欣赏全息投影的魅力。
“当山穷水尽的时候，爱会助你一臂之力。”我行走在梵高的世界里的时候，不知怎的，从脑子里冒出这句话。
这话，在梵高这里，没起到任何作用。
山穷水尽的人，需要的是一份世俗的爱。具体又琐碎，有那么一点点也就足够了。天才需要的是抽象的爱，需要堆积起如山、如海的爱，有质又有量。毕竟在数量上如果只有一点点的话，又怎么能抽象的起来呢。
我出来以后，看到东吴的车停在靠进路口的地方。他的身体向后倚靠在车门上，两眼看向出口的方向。
在我们仅剩两步距离的时候，他收回目光，笑着对我说：“你今天真漂亮。”
“可不是嘛！特意化了妆，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你喜欢的那件红色礼服！”
女为悦己者容。我好不容易容了一回，那个悦己者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那我一会得好好看看！”他补救似的捧场。
“我还以为你被女主角抓走了！”我说。
他更正道：“是被老板抓走了。”
他说话的语气轻佻，开车门的姿态潇洒，仿佛是陪着我看完了整场的全息投影，因而居功甚伟。
我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首先，他忘记道歉。他对守时这件事的执着，堪比我对奶酪蛋糕的喜爱。迟到又没个交待，已经触碰了他最基本的道德底线。其次，车里是冷的。
回去的路上，我打了好几个喷嚏。他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意识到自己的刻意隐瞒有了漏洞，足以让一个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瓜感觉到事有蹊跷。
快到家的时候，他说：“不用担心！”
“担心什么？”
又过了十分钟，他说：“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只是将暖气开大，伸出右手握住我的左手。我的两只手都是冰凉的，被他握住一只，就只剩下另外一只手冰凉了。
回到家以后，我盘膝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屁股下面垫了一块折成正方形的毯子，开始思考所有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这大概是职业病的一种。我从一根线索扯到另一根线索，逻辑很重要，瞎猜是最没有价值的。我忽然想到我妈，她将最无足轻重的问题，想象成下一秒天会塌在她身上。她不是被事情本事困扰，而是被自己的想象惊扰。
哦，我想到哪里了？
既然是他老板把他叫去了，那事情应该是公事。如果他没有违约，就不会有经济纠纷，他更不会骚扰女同事，那还剩下什么？
“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我在厨房找到他，假装没有看见他将一份图纸收到餐桌下面的抽屉里。
关于那份图纸，我们之前有过这样一番讨论。
“这里是一楼，有客厅、厨房和健身房，这里是二楼，是我们的卧室，还有一间客卧，一间婴儿房，三楼是你的书房、画室。只有一间客卧，大概是不够，万一你爸妈和我爸妈一起来了怎么办？还得重新规划。”
又指着图纸上一处画着好几个圈圈的地方说：“户外还有很大一块空地，我还没想好是种上草皮，还是修个户外泳池。”
我还记得，当时我问他：“你喜欢哪个？”
他想了想回答我说：“如果有孩子的话，修泳池太危险。草坪好，可以跑跑跳跳，踢球、骑脚踏车都没问题。”又问：“你觉得呢？”
“那就修泳池吧，孩子还没影儿呢。你可以先教我游泳。”
他说：“非常乐意。”
收起的图纸意味着，我学习游泳这回事可能要延后了。
“公司还好。”这话说的有些咬牙切齿。
东吴实在算不上一个擅长作伪的人，即使他是一个演员，天天演戏。他照着剧本演，就会认为剧本里的故事是真的。生活没有剧本，到了需要撒谎的时候，他就没有办法了。
如果他打定主意不说，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遇到大麻烦了。
能为我解惑的当然是威廉。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背叛，但是，管他的！东吴可没明明白白的交代我不能告诉你。”电话那头的威廉语气有些兴奋。
“当然，说吧！”不用我蛊惑他就愿意泄密，但我还是鼓励他一下的好。
“你知不知道，东吴前一段时间签了一部戏，当时的投资人是他现在工作的影视公司。就在昨天，投资人换成了李锦。”威廉的声音像一个金属切面一样断的干脆利落。
我像个傻瓜一样问道：“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