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英雄迟暮
章子程“啊”的一声,眼睛直愣愣的看向茶盘。
我一分钟也不想多留,抬脚便走。可没等走到门口,章子程三两步追上来,痛哭道:“姐,你不能走,你不能不管我啊!我欠了高利贷,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看着这个刚刚还神气活现的男孩子此时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样,我心中既感厌烦又有些心疼。
“为什么不去找你爷爷呢?”
他哆嗦了一下,“我爷爷比放高利贷的还可怕!”
“起码你爷爷不会要了你的命吧。去找他吧!”
他咬牙摇头,“还完这笔钱,老子还是章子程。可是去找爷爷,我会永远翻不了身。”
“还完这笔,还有下一笔。到时候再去找你爷爷,死的会更难看。”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脸上终于变了色。“姐,你不帮我!”语气中再无疑问,只剩下惊讶了。
我摇摇头。
他收了眼泪,口中呵呵笑了几声。重新坐回沙发,擦了擦手,开始整理茶具,片刻后又烧水泡茶。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水便开始咕嘟咕嘟的冒泡。
他捏起小小的瓷杯,对我说道:“你和我哥真像,什么都明白,就是什么都不说。看着我们争来抢去,是不是很好玩儿啊?”
像吗?也许吧。相伴十年,不像也像了。
我忍住拿回那套茶具的冲动,叹口气,“你哥最是冷情冷性,如果你真觉得我们像,还指望我能帮你,那不是徒劳一场吗!”
他洗过茶杯,又闻了闻香味,“嗯!我太高估自己了,我就是不相信你能看着我死。”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一口,咂咂嘴,“这是我手里唯一的真货。我就想着,今天给你用最好的一套茶具,居然忘了,它们本来就是我哥的。”
我垂下眼睛,“帮你是不可能,但是,也不会看着你死。”
他呵呵笑了几声,“你指的路还不如去死呢!要是早几年,我一定听你的话。可是现在大伯退了,我爸退了。我要再摔了,可没人再伸手扶我。
你多久没见过我爷爷了?他现在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糊涂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还多。上回他看见我,还叫我梁子呢!他早忘了大哥已经死了。姐,章家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别说这种话,章家还有女儿呢!你哥还有女儿呢!”
他叹口气,“别人都不知道琉璃盏在你这里,可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哥他信你,信到把最后那点家底都给了你。他知道你守的住这个东西。如果落在那个贱婊子手里,或者落在我手里,早晚把它卖了换钱花!他活着的时候我不如他。他死了,我还是不如他!
我哥清楚我是个什么货色,你心里也是知道的吧。你肯来见我,我其实挺高兴。我也知道,那点东西能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世。可我要一世干嘛!我就想痛痛快快的活几年。”
他的话里有太多不祥的意味。我只好走回来,“事情远还不到那一步。回去吧子程!如果你愿意,我和你一起去看看爷爷。”
他的眼睛迅速明亮起来,惊喜的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去?”
我点点头,“不要高兴的太早,你这次不死恐怕也要脱层皮。”
他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睁睁看我去死的。”
隔了这么多年,再一次走入这座大宅,恍惚间我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许是因为现在仍是冬天,黯淡的琉璃瓦上残雪未消,光秃秃的苹果树,废弃的花圃,入眼一片萧瑟。
我闭上眼睛,上次来这里也是冬天,为何我的记忆中这个院子里却是生机勃勃的。
老爷子没有生病,只是衰老的厉害,瘦骨嶙峋的躺在床上,头脑清醒的时间的确不多。
照顾了他一辈子的林叔,脸上皱纹沟壑纵横,看起来比他还要老,可是手脚麻利,眼神比年轻人都好。
林叔听到我夸他,乐的假牙差点掉出来。摆摆手一点也不谦虚的说道:“狙击手靠的就是眼神好,手稳当。虽然我多少年不摸枪了,身上的本事可没跑!你们天天盯着手机,视力不糟才怪!”
又看看卧室的门,安慰我道:“快醒了,每天这个时候睡足三个小时。我算着时间呢。自从梁子走后,你章爷爷精神就不行了。”
我低下头,对于梁子的去世,最难过的不是我,不是梅梅,甚至不是梁子的父母,而是里面睡着的这位老人吧。
又过了一刻钟,从书房里传出几声咳嗽,林叔对我招招手,示意我进去。
“爷爷!”
“西岭,快过来!”声音里透出十二分的喜悦。
握住我的这双手,一向干瘦有力,此时却只剩下干瘦。我红了眼眶,极力忍耐不要哭出来。
“你这丫头真狠心,一走这么多年,你也不回来看看爷爷。”他的手抖抖索索的抬起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没想到还能听你叫我一声爷爷。”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莫哭!是梁子那小子不地道,咱不要他,你还是爷爷的乖孙女。”
我擦擦眼泪,轻轻嗯了一声。
“虽说章家现在是没落了,可你出嫁的时候,爷爷还是能拿出你那份嫁妆的!”他安慰似的拍拍我的手。
我扑哧一声笑了,“长太丑,怕是不太好嫁。”
他也笑了:“我当年真应该学学你爷爷奶奶……”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眼睛看向窗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又看向我:“是章子程把你找来的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什么都瞒不过爷爷。他欠了高利贷,被人逼着跟我要琉璃盏。”
他冷笑一声,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一秒钟不到,他便由一位昏昏的老人变成旧日里那位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的悍将了。他的脸上升起一种壮士断腕似的惨烈悲壮之感。
这种感觉通常被文学作品或者影视作品烘托的极有美感。我却是知道,美是给局外人看的,身在其中的人只有惨烈。
我心下一惊,轻声说道:“总得给他一条活路吧!”
“活路,什么是活路?西岭,当年我和你爷爷死里逃生多少回,别人给我们的都是死路,活路都是自己寻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