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三章 劝慰夫人同意开棺
是啊,仿佛所有人都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一点,杨Z还从未见过出生的女儿,可他从未表现过,他只是享受着仅有的幸福。
他从未与姒锦等人说起过这些,也从未在她们的面前表现出一丝忧伤来,可他多么希望能够看一看杨锦宁吐着泡泡的小模样。
这也是他为何一定要进京的原因之一,贾似道和朝廷夺走了本该属于神火营的千古荣耀,夺走了壮族佣兵们的酬劳,夺走的是维系着他们部落延续的希望,更夺走了杨Z的眼睛!
荣耀什么的都是虚妄的,不要也罢,但活生生的数千人命就这么埋葬在大越之地,他们的付出与牺牲,并未得到应有的尊重,反而被拿来当成政治斗争的资本,这是杨Z绝不能容忍的!
当杨Z说起这些的时候,他本想着抚慰董氏,但说到真情之处,却也触动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那一面。
他与董氏不曾相识,也素未谋面,将余奇赶出家门,如何都不肯相见的董氏,此时却轻轻靠在杨Z的肩上,将内心之中积压着的悲伤,全都发泄了出来。
杨Z说,徐思正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他也希望娘亲能够好好生活下去,董氏却认为,没有儿子的人间,便如阴曹地府一般冷漠无趣。
她虽然不认得杨Z,但这一刻,却微妙地选择信任杨Z,因为他是个慈爱的父亲!
杨Z见得她情绪平和了不少,便朝她说道:“如果你选择继续沉沦,我们也没有法子阻止你,只是事情总归有解决的一天,无论天大的难事,都会随着时间过去…等他们稀里糊涂结案了,你又该如何记住思正?”
杨Z的话,让董氏陷入了沉默,而他则继续说道:“我也不敢欺瞒夫人,我不能体会你与思正相依为命的日子,但我知道,我能感受到,这孩子还没好好看过这人间,没有体会和享受过人间的繁华与热闹,难道你希望他带着这样的遗憾离开吗?”
“与其沉沦浑噩,不明不白地死去,不如继承着思正的念想,为了他,好好活上一遭,将他想看却没得看的,想做却没得做的,全都去完成了,为你的儿子,也为了你,好好活一回,任性地活一回!”
杨Z说得很诚恳,董氏也停止了哭泣,杨Z知道她冷静下来了,便朝她说道。
“而且,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足以证明那孩子并非造成思正离开的正因,而是因为有人给思正下药,真正想拆散你们母子的,另有其人!”
人类在面对苦难之时,会分成几个阶段,会迷茫,会怀疑,会拒绝,会愤怒,而后才会慢慢接受现实。
董氏难以相信,也拒绝相信儿子已经死了,她也经历过无尽的痛苦,如今,轮到她愤怒了!
她不能一味沉沦于悲痛之中,她要为儿子报仇,是谁拆散了他们母子,她必定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正如她想要追究那个孩子的错,当她听说有人给她儿子下药,这背后竟然还有真正的凶手,她顿时面色狰狞起来!
永远不要去惹怒护子的母狮子,更不要去招惹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
杨Z看不见,却能够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在杨Z的气场之中,她的气息瞬间暴涨,仿佛一团熊熊的烈焰!
杨Z曾经参加过几年前那场地震的救灾,他见过一个被埋在废墟下的准妈妈,知道自己无望生还,便用碎玻璃切开自己的肚皮,将孩子取了出来,孩子活了,她却永远离开了人间。
母爱是伟大的,平时如春风化雨一般温柔,可为了保护孩子,却又拥有着无尽的力量!
董氏抓住杨Z的肩头,激动且愤怒地大声道:“快告诉我!是谁!是谁害了我的儿子!快告诉我!”
杨Z赶忙安抚道:“夫人切莫急躁,照着目前的案情,我等推测思正乃因长期服用药物,致死气血淤堵,形成了脑卒中,那孩子打闹之时,正巧引发了这一隐疾,是以真正的凶手,是那个下药之人…”
杨Z生怕董氏再度激动,便赶紧接着道:“思正日常所服汤剂之中,有麻黄和柴胡桂枝等重药,这些药物并非毒药,可但凡药物都要结合体质和病症来分析,为难的是…”
董氏此时只想着报仇,哪里还顾得这许多,当即朝杨Z问道:“大人有何为难之处,尽管说出来,民妇能够做到,一定不敢推辞,只要能将凶手绳之于法,便是让我死,民妇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杨Z知道时机成熟了,当即朝董氏道:“关于汤药方面,取证并不难,想要顺藤摸瓜找到凶手,那也简单,难就难在,这脑卒中发生在脑部,想要确认死因是否真的是脑卒中,便需要进行解剖…”
“解剖?”
“就是将颅骨剖开,看看脑部是否有充血或者出血的状况…”
董氏终于听明白了杨Z的意思,当即捂住了嘴巴,忍不住悲痛起来。
她已经失去了儿子,如今竟然又要剖开儿子的脑袋,难道要让儿子死无全尸么!
杨Z也晓得他的顾虑,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好在董氏并没有沉默太久,似乎已经打定了注意,朝杨Z道:“只要能够抓住凶手,大人便去做罢!”
董氏终于振作了起来,杨Z由衷地朝她说道:“夫人对思正这份关爱,可谓感天动地,且受杨某一拜!”
这是杨Z第一次提及自己的姓氏,董氏早先听说官府来人,便将杨Z当成官吏,反正她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官府胥吏哪个来都一样,她是浑不在意的。
但适才杨Z与之交心,更以身说法开解劝导,董氏对杨Z的印象也就好了起来,甚至于短短时间内,便拉近了关系,此时不由朝杨Z问道。
“杨大人为我儿追查凶犯,是民妇的恩人,民妇不敢唐突无礼,可能否冒昧问一声大人的名讳?”
杨Z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当即朝董氏道:“我叫杨Z。”
杨Z出身巴陵,乃是巴陵百姓的骄傲,试问这巴陵大地上,谁人没听过杨Z的事迹!
今次的事情,早有王道明与李的人四处散播消息,巴陵百姓义愤填膺,耆老乡绅和文人士子甚至要给皇帝上万言书,替杨Z鸣不平,没想到一直用自己的事来劝慰自己的,竟然就是杨Z!
“民妇有眼无珠,多有冒犯,失敬之处,还请杨相公不要怪罪!”
在宋朝,相公可不是指丈夫,只有宰相或者朝中拥有大威望大权势的元老重臣,才会被尊称为相公。
贾似道如今受封卫国公,又同知枢密院事,据说不久就会授予参知政事,真正宰执大宋朝廷。
可知晓内幕的人都知道,这份功劳,该是杨Z的才对!
巴陵百姓连给皇帝上万言书,替杨Z鸣不平都敢做,平日里谈起杨Z,哪一个不是以杨相公来称呼!
董氏起初一直沉浸在悲愤之中,此时才仔细偷看起杨Z来,虽然杨Z蒙着双眼,可董氏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仿佛有种错觉,一直在跟一个明眼人交谈一般。
也正是因此,她仿佛担心被杨Z“看”到自己的失态,是以偷看都有些小心翼翼。
杨Z未满三十,面容俊朗,这一路历险杀伐,留下太多沧桑与悲凉,仿佛他的身上有种光环,内敛而神秘且强大,虽然极力低调,却仍旧散发出一股令人着迷的气质来。
尤其是他虽然蒙着双眼,却泰然自若,仿佛超凡脱俗的洒脱仙人,却又隐约背负着兄弟们的血债,这种气度,实在让人无法自拔,董氏当下就看痴了,想起适才还靠在杨Z的身上,脸色不由羞红起来。
她已经是个妇人,虽然与余奇有染,但很少会对男子生出这样的心思来,这种旖旎心思一涌出来,她又当即想起儿子的死。
儿子尸骨未寒,她却对一个男子动了这等羞臊的心思,实在不是人,连她都觉得自己太肮脏!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她很快就压制了下来,鼎鼎大名的杨Z帮她调查儿子的死因,追捕凶手,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