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峰回路转
沈星跪在珊瑚沙上,膝盖被碎珊瑚的棱角硌得生疼。
没有站起来,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把阿甲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
阿甲乖乖趴在她掌心里,金黄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像是在说“我没事”。
沈星把阿甲放回口袋,然后就没有事情可做了。
锻造间里的习惯让她闲不下来,她的手在工具带上摸了一圈,摸到锤柄,又松开。
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珊瑚沙里半埋的一小块贝壳碎片,指腹被断口划了一下,不深,
现在的沈星脑子如同迷雾,如果有什么想法,那就是后悔,
为什么自己不能给林不晚打造一套全身的铠甲,为什么不给她准备一个更好的武器,为什么不多给她更新些装备。
诸葛玉站在珊瑚沙小径的尽头,面前是那株矮小的珊瑚。
她没哭,也没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破浪插在她脚边的沙地里,断口朝上,刀身上流转的蓝光已经彻底熄了,灰扑扑的,像一块废铁。
她左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沿着小腿流进沙地里,在白色沙面上洇出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线。
以前的诸葛玉也不是爱说话的人,但她不说话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安静的力量,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你知道她在,你就觉得安心。
但现在她的安静不一样了,那种安静是空的,是刀还在但握刀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墨墨从沈星肩头爬下来,沿着珊瑚沙一扭一扭地往前挪,灰黑色的身体在白色沙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细痕。
它挪到那株珊瑚跟前,仰起头看了很久,然后绕着珊瑚根部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把脑袋贴上去,等着。
以前每天早上它钻进林不晚领口的时候,林不晚都会用手指弹它的尾巴尖,它就会顺势卷住那根手指,然后被拎出来放在掌心里。
珊瑚没有动。
墨墨等了很久,尾巴尖慢慢垂下来,拖在沙地上,不再卷成那个小小的问号。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嗷呜”,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声音。
然后一滴水落在珊瑚沙上。
墨墨嘴边那两根肉须正一颤一颤地往下滴水。
眼泪从眼珠外面那层透明薄膜底下渗出来,顺着灰黑色的鳞片往下淌,滴在沙地上,一滴接一滴。
沈星张了张嘴,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继续抠那块贝壳碎片。
诸葛玉也看到了。
她看着墨墨贴在珊瑚根部掉眼泪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点疑惑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一潭死水里,波纹很小,但水面不再平了。
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墨墨的背。
墨墨转过头,黑眼珠外面挂着一层水膜,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墨墨,”诸葛玉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绷紧的东西,
“你看看你的契约。”
墨墨的肉须颤了颤。
它闭上眼,意识往深处沉下去,往那个从孵化第一天起就住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精神力空间里沉。
那个空间还在,它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人只是暂时出门了,随时会推门回来。
墨墨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又大又急的“嗷——”,尾巴尖翘得老高,重新卷成了一个问号。
沈星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坐倒在沙地上:“怎么了?它叫什么?”
诸葛玉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腿的伤口被扯了一下,她嘴角抽了抽,但眼神已经不同,刚才那种空洞的安静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飞速运转的锐利。
“灵魂契约有五种模式:雇佣、租赁、认主、共生、强行占有。强行占有是绑定最深的一种,契约者和契约对象的意识核心直接挂钩。如果契约者死亡,强行占有契约强制解除,契约对象根据绑定深度承受不同程度的反噬,轻则精神重创,重则直接消亡。”
她的语速很快,不像是在跟沈星解释,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把脑子里正在跑的推理过程一句一句拉出来,边拉边想。
“墨墨是她从蛋里孵出来的,认主契约本身也是绑定深度在所有契约对象里最深,如果她真的死了,墨墨不可能完好无损地趴在这里掉眼泪。”
沈星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捧住墨墨的脑袋,翻来覆去地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想吐吗?精神力有没有撕裂感?”
墨墨被她晃得打了个嗝,然后使劲甩了甩尾巴。
沈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坐在沙地上,怀里抱着阿甲,声音有点发哑:“所以她没死。”
诸葛玉没有回答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对她来说已经不是疑问,是结论。
她已经转身面朝穹顶上那片波光荡漾的海水,眼眶里有银白色的星尘重新亮了起来。
“蜃,”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整座秘境都在替她传音,
“我知道你能听到。”
海水无声地波动了一下。一个极淡极淡的金色轮廓从水中缓缓浮现,模糊得像一团被搅散的烟,随时会被风吹走。
“林不晚还活着,应该是你的手笔吧。”
金色轮廓悬在半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