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小茶
农历廿三,剧团走了,小茶却留了下来,住在诊所,因为她是这个诊所的病人。
她发烧,上吐下泻,烧到四十度,小脸青一阵红一阵,人整个轻了飘了,神智却还清醒得很,还能给刘效懋“一二三四”列举剧团必须走的理由。刘效懋给说服了,虽然他不停地说:“把你一个人留下,那怎么行?那怎么可以?”但该走的时候,还是走了,演出合同是上个月签好的,农历廿四到慈溪周巷,要连唱三日,一日两场,先锋部队提前两天就去那里了,海报已经贴出去了,不去,以后怎么在这行里混?没有小茶,戏当然会失色许多,但撑总是能撑过去的,b角的扮相没小茶好,唱功倒不比小茶弱。
小茶是高兴的,她终于可以留下来了。为了生这个病,她花了不少心思,故意地让冷风吹,故意地猛吃呛蟹、醉虾、生牡蛎这样的生鲜。岛上的人是把海水当消毒剂用的,这些海水里生长的活物,和他们的肠胃天然相亲,刘效懋肯定也有过一副这样的肠胃,但他已经把它丢了,第一天贪吃了一只呛蟹,肠子就叽里咕噜不舒服了半天。反倒是小茶的肠胃出奇,比刘效懋吃得欢,却经受得住。刘效懋逼着小茶喝醋吃蒜米,只恨没带芥末来,小茶犟着就是不吃。长白岛人吃生鲜是不要任何调味的,顶多喝几口烧酒,那多半也是为了助兴。你若是说,那多腥味啊。他倒不解了:不腥,那还叫海鲜吗?小茶这几天就是这样吃得满嘴腥味,不吃饭不唱戏的时候,她的嘴里都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张开嘴吹出个透亮晶莹的泡炮来。小茶高兴地听着自己的肠胃嘀嘀咕咕,像是藏了个肚仙在里头,翻腾着要说出一个什么秘密来,她等着自己肠胃造反起义,偏偏它们就像和她赌气,不让她得逞,最后一天了,她也赌气了,一个人霸着吃掉了一碗醉虾,她一手拈虾一手去头,双唇一撮,三秒之内,透亮的虾壳在手,虾肉却已在舌面上了,那架势兀自杀气腾腾。这天的虾特别清醒,他们在小茶的舌面之上还要蹦跳几下,仿佛每一只虾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天了。满场《追鱼》,鱼的眼却忍不住去追刘家正,虾们在肠胃里追小茶,紧锣密鼓。散场之后,小茶眼看着刘家正挽着他妈妈随着人群散场,她也糊里糊涂下台来跟在人群里,出了庙门,她就把他们跟丢了。她靠在门边的一块石碑上,她知道那上面是四个大字:同登彼岸。北风吹着她的薄纱,如今已经被拔去闪亮的鱼鳞片,这纱衣真就薄如蝉翼了。她的后背靠着那四个字,想着明天她就要和刘效懋重回彼岸去了,她的心里不知怎么满是伤悲,悲不自胜,转过身抱着石碑就哭起来。冷风灌进她的纱她的嘴,满肠的虾闻风而动,夺口而出,刘效懋在石碑旁找到小茶的时候,小茶还在哇哇地吐,满地猩红的虾肉和发亮的涎水。
小茶原是个懒散的人,碰上刘效懋就是刘效懋了,她也想过要上进些要世俗些要生活得好一些,却总对自己使不上劲,到最后,也就这样懵懵懂懂一天又一天:就这样吧,随缘吧,反正,也还年轻嘛。自从她进剧团后,刘效懋原本换人走人动荡不定的团员莫名其妙固定下来,这两年没有一个新人进来,小茶就是最年轻的了,抬眼都是比自己大的,对年龄的警惕就慢慢放松下来,直到和刘效懋一起回家,她才醒过来,原来自己已经不小了。借着请小茶的名头,高中同学聚了一次会,她的两个同学就是抱着孩子来的。她和刘效懋一样,怕抱孩子,自己都还是小孩呢,怎么可以有下一代?但下一代就在那里了!还有一个爱看韩剧的女同学怂恿小茶叫刘效懋“大叔”,说韩国人就是这么叫的,刘效懋连连说,那怎么行?那怎么行?一个男同学明显是不怀好意,接着话头就说,怎么不行啊?本来就是大叔嘛!席上瞬时鸦雀无声。恨得小茶要把那男同学撕了。老夫少妻听着也不希奇,搁在自己身上也不觉得突兀,本就这样了嘛,况且,刘效懋看上去很年轻的,比那个说话的男同学年轻多了,那男同学居然已经有肚子没脖子了,身形败到这种程度,所以才会这么气急败坏的。小茶就是这么安慰刘效懋的,刘效懋说,我看他八成在读书的时候就想追你的!他的气恼里就含上得意了。小茶说,不是的,本来他就是个大嘴巴。
但是,刘家正一出现,刘效懋就真的老了。
见过刘家正之后,小茶再看刘效懋,怎么看都像大叔了,那皮肤的色泽度肌肉的紧致度,不能比的。小茶想把这分别看得更仔细些,她跑了三四回诊所,她比较她分析,觉得最大的差别就在抬头纹和颈纹,还有,最微妙的,是气味。过滤掉消毒液的气味,小茶使出全身的力气捕捉到了刘家正的气味,那是青春的,洁净的,透亮的,有点甜,像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薄荷糖。爸爸妈妈在台上,她在后台,抓着把薄荷糖,吃了一颗还有一颗,把它们全吃掉了,爸爸妈妈就可以来找她了,有时候,她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妈妈的怀里,嘴巴里都是薄荷糖的气味。一切都是那么亲。小茶看刘家正看得凶了,觉得他身上的白衣像那糯米纸,含在嘴里就能化掉了。她的嘴里,刹那间就盛满了唾液,赶着要来融化这颗薄荷糖。小茶第三回出现在诊所是来买藿香正气软胶囊,小茶觉得如果他是个负责的医生,他就该摸摸她的肚子,但是,他只是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就给了她药。小茶嘟着嘴巴说:“我肚子胀得难受!”那神情,就是一个要不到糖的孩子。刘家正胀红了脸,说:“明天,就会好了。”
小茶真的病了,她骄傲地看着刘家正,仿佛她之前一趟趟来,是这个病的预告,而他,一个医生,居然什么也没有“诊察”到!刘家正确乎是被吓着了,一个人,怎么说着病,就病了呢?他叫人把小茶的被铺卷拆了,用热水煮过,太阳下晒,倒怕她万一是传染性的肠道病了,又叫他妈妈准备了一个新被窝,放到他自己的床上,他自己呢,睡到高柜上去,和他妈妈一屋睡。他的房间,就成了病房了。小素不肯,要让小茶睡自己的床,她自己睡高柜。刘家正执意不肯,说这样隔离得不够彻底,还是睡他的房间好。他的房间,自成一体地有浴室,只要送饭进去,病人就可以在里面安静休养了。刘家正的立场,是一个医生的,小素竟是撼他不动,小茶已经看出这情形了,也在后头跟着说要睡那个高柜——他们母子争抢的想必就是最简陋的床了,小素扫了她一眼,就不和儿子争了。
小茶的热度,那天晚上就全退了,输液还是输着。小素在诊所刚开时,还真的缝过些白棉布被套和床单,预备着也许有住院病人,兴兴头头要有个医院的样子。小茶就躺在一片白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瘦瘦怯怯,单薄得很。刘家正坐在旁边,看管输液袋,妈妈在厨房里忙晚饭。小茶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刘家正真觉得好笑了,做了个手势,要她把眼皮合上好好休息,小茶说:“你是叫我好好安息吗?”弄得两人都笑出声来,又都觉得让妈妈听到不好,除了第一声响亮些,后面,就是把笑藏在肚子了。小茶得寸进尺:“你这医生,人家说肚子胀说几天了啊?你就不勘察勘察?庸医啊!”刘家正也笑了:“看你的舌苔比谁都正常,人家咋知道你真的病了呢!”
“那现在还不快补救?”
刘家正还是笑,说:“现在看,会冻着你的。还是先好好捂着吧。”
“你就不会把手伸进被窝来?”小茶存心是要戏谑他到底了。
刘家正站起来,整个人绷紧了,直愣愣看那输液袋,装作没听见小茶说话。
时空一定在什么地方扭曲了。刘家正坐在办公桌前,想着睡在他床上的小茶,得出的就是这么个结论。在一个恍惚间,他觉得小茶从来就是睡在他的床上,等着他下班,等着妈妈做好晚饭,然后一起吃饭。小素不想和小茶一起吃饭,刘家正就端了进去,又仍旧回来陪妈妈吃饭,过会儿再进去把空碗碟拿出来。小素看了看,说:“胃口不错啊,明天可以让她走了吗?”刘家正说:“还是有些脱水,后天吧,后天应该就可以了。”临睡前,刘家正让小茶吃好药,领着她看了看浴室,冷热水龙头让水电工给装反了,所以,一定要记得,热水是冷水,冷水是热水,不能再受凉了。小茶笑他的罗嗦,一边告诉他,她这受凉,一大半是王琴家的浴室不象样,什么浴室呀,没浴霸,还四面穿风的,不过,有浴室也不错了,跟着剧团这几年,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了,真的,有浴室,就不错了。小茶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话讲得这么颠三倒四,她就是想跟他说,自己这些年真的受苦了,她就是想要他怜惜一下。刘家正给她在淋浴房里放好了沐浴液和洗发液,说:“我在外头,要是水温不好,你就喊一声。”小茶嫌水太温,刘家正在外头把热水器的火开大了些,一会儿又喊烫了,刘家正就再把火开小了些。
这一夜,母子俩都没睡好。小素在高柜上,翻个身就咯吱咯吱,索性就绷住不动。刘家正在妈妈的床上,起先还笑话自己这是返老还童了,都睡上妈妈的床了,平常小素总会好脾气地应和他,可今晚在那里跟谁憋气似的,也就哦了一声。刘家正再一细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第二天,在妈妈面前对待小茶,就把脸绷得紧紧的,俨然是个严肃的医生;进了自己的房间,才敢把脸色放松下来,甚至,为了补偿刚才的冷漠,这一刻就有点亲昵了。
“你妈妈很不喜欢我?她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小茶已经看出来了,却也还敢问,刘家正想,那么,谁也没告诉她事实真相吧。小茶接着自问自答:“是啊,没几个妈妈会喜欢唱戏的。”刘家正只好回答:“不是这样的。”想想这样的回答也不妥当,又补充了一句:“我妈妈她本就是这个样子的。”小茶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却也理出了个头绪,说:“你是说你妈妈不喜欢年轻女孩子?我知道,是有这样的人的。”刘家正也不好为妈妈再说些什么,就在那里笑,找了个话题扯开去:“你怎么不问我怎么就回岛开这么个诊所呢,好多外来的人都要问我的。”小茶说:“是吗?我真没想过这个哎,我觉得你这样挺好,我觉得你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来开这个诊所,然后,来接诊我这么个病人。”小茶学的是夜总会主持人那个腔调,再正经的话,也是无意义了。
刘家正也轻笑,说:“躺平了吧,检查。”
隔着衬衣,刘家正的手彬彬有礼地按压了一番,听诊的时候,也是隔着衬衣,一切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像是在走一个地雷阵。小茶闭着眼睛,等他收起听诊器,把她的毛衣往下拉的时候,她轻声说:“今天我乳房也痛。原就有小叶增生的。”刘家正整个身子都僵直了,这个时候,他想到我了,在关于我的传说里有许多医治妇科的故事,里头就有类似的情节,岛上的人给了我无数的赞美,因为我几乎就是柳下惠,老先生是这样总结这些故事的,医者父母也,在医生眼里,病人都是小孩儿哪!刘家正镇定了一下,搓暖了手,说了声:“对不起啊,手有点冷。解开内衣吧。”他学的是外科,对乳房的结构一目了然,实习的时候,他也诊察过乳腺病。他的手依旧彬彬有礼地靠近乳房,甚至,带上了点权威的严肃。他是个医生,难道不是吗?他摸到了一个小结节,说:“是这里痛吗?”小茶的手上来,把他的手摊平了,覆盖到左乳上。刘家正整个人瘫软下来,只感觉到手心里乳头的坚硬,他跌坐在床沿上,叫了一声:“小茶!”小茶一个鲤鱼打挺,抱住他的后背,紧紧地抱了一下,又弹开去,依旧睡进被窝。刘家正触电似地跳起来,跳开离床一米远,他站在那里,看着被窝里小茶。她那眼睛里满是邀约,他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个女同学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把电影票塞到他手里的。他走到电影院门口,却不敢进去,又退到一边躲了起来。那女同学来了,东张西望地等他,又进去看,又出来等,这样折腾了三次回,刘家正心疼了,想着如果她往回走去寻找他,他就要从隐身的角落里出来,请她原谅。但她又进去看电影了。刘家正没走,等电影散场,想看看她是不是还像刚才那么失落,但他看到的是一个兴高采烈的她,在那里和一个男同学说笑,还带手势比画,刘家正的心就一下子轻松了,轻过头了,整个人都要飘走的轻,好像地球上已经没有他这个人的分量。
这一天,刘家正觉得手心里一个乳房,后背那里两个乳房,总在那里合着心脏的节奏跳啊跳。中午时分,刘效懋给诊所来了个电话,语气慌张地问小茶怎么了,怎么手机关机啊。刘家正解释说,那手机正在充电呢,现在小茶还在输液,不便接电话的,等她好了,再叫她回电话吧。刘效懋就把电话挂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刘家正看看身旁的妈妈,她自然是听出是谁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他倒好,一句谢谢也没有!”过了一小时,又打来一个,小素接的,刘效懋一听是小素的声音,连问也不敢问了,倒是把中午欠下的那句谢谢给补上了,小素也很礼貌:“不用谢的,明天,我们就打算让她出院了。你放心。”搁了电话,小素坐着出神半天,刘家正也陪她坐着,不知道拿怎样的话安慰她,只觉得心里苍茫,那三个乳房,也就在这片苍茫中散去了。小素起来去烧红糖姜茶,大年节的,再烧几个桂圆荷包蛋,给来坐坐的人吃,这两天来的人特别多。能不多嘛,想想看,刘小毛的新女人在刘小毛的老女人那里住着,或许会打起来也说不定呢,或许会在饭菜里下毒也说不定呢。
刘家正坐不稳,过一会会儿就去看输液袋,又不敢在小茶床头边久留,就来来回回地走动。他的心里都是自责了,事情到这个地步,他也是有责任的,有几回,他不是也热情地回应了小茶的凝视吗?彼此在眼睛里都用了力,都有把对方吸到眼底的意思,他们在眼神里早已经纠缠拥抱亲吻过了,难道不是吗?所以,自己的医德,怎么能和张先生比呢?有关我的传说再次充满了刘家正的脑袋,把他的眼神越洗越清冽,他的眼神再接住小茶的眼神的时候,流过去的就只有清冷,似乎是要把她那些迷乱而热情的眼神也洗淡了。刘家正甚至想到了那些关于他自己的传说,传说中我已将魂魄附在他的身上,他想象着他就是我,而这个小茶,就是散落的戏班子的一员,他对她,只能有爱护,不能有别的。他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去想到诸如复仇泄愤的字眼,他知道他有,他努力在平静,在仁慈,但是,那个浸透了恶毒的声音细细小小地在那里,呼着喊着要他复仇。那声音,也在妈妈身子里呼喊吧?否则,妈妈怎么会故意走得远远地,让自己这么自由地陪伴小茶?
刘家正不由自主地盯住妈妈,看她在那里把桂圆荷包蛋端给李婶吃,看她给老先生又续了碗红糖姜茶,瓜子盆果盆都拿出来了,金桔还是从自家树上摘下来的呢,夏天叫人嫁接过,味道特别地甜,一点也不涩——妈妈在那里平和地说着话,一切都是年节的样子,如果不是小茶还在里屋,那个剧团,就像没来过一样。
“明天,你就可以回去了。”刘家正把输液袋撤下来的时候,顺便就这样做了交代,想想又有点不忍,就在后头跟一句:“后天就有大风来,再不走,你就赶不回家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年了。”
小茶的冷脸这才回暖过来,边穿外套边问:“哎,我说,你爸爸呢?还在海上没回来吗?”
“我爸爸,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在海上翻船没了。”刘家正怕小茶安慰他,继续说下去:“这在捕鱼人家,也是常事,那时候船都是木船,又小,现在好些,都是铁船了。”
刘家正有点刹不住车,他不停地讲,讲小时候爸爸怎么带他出去泥涂上捉跳跳鱼,怎么从上海带来个塑料鸭子,他拖着满村跑,让人来听塑料鸭子叫。他连说带比画,小茶笑了,说:“你记性真好,五岁前的事情也记得啊。”刘家正愣住了,这些记忆,他原以为都是自己的,再仔细想想,那都是妈妈絮叨给他听的,是要他记住爸爸对他有多好的。千真万确,是有过这样一个爸爸!
小茶很快穿戴整齐,出来和诊所里一大群人见了,打招呼,看着这些人只是亲,甚至有点羡慕,多好啊,他们可以天天看到刘家正,而她,明天就要走了。老先生叫她“牡丹小姐”,夸她卸了妆还是那么好看,小茶也客客气气谢过了,坐在一群人当中磕瓜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满脸都是不舍得。王琴的女儿也在,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跟老辈人都懒得说话,她到这里就是为了等小茶出病房的。小茶说想到处走走,来这些天了,连景色都没看过就走,太可惜了。王琴的女儿连忙就站起来,一边招呼刘家正:“家正哥哥,你陪我们走走,帮我们拍照!都过年了,你这医生也得歇几天吧!”语气里都是年轻人的霸道。大伙儿说,去吧,去吧,年轻人去散散心,一年到头看我们这些老头老太也够你累的。
刘家正脱了白大褂就要出门,小茶说:“快去穿上羽绒衣!”一样也是不容分说的语气。小素从人群中抬起眼来,两个女人的眼睛在空中撞了一下。刘家正执意不穿,说,不冷。小素提着羽绒衣出来,说:“穿上吧。”刘家正就伸出手臂去,任由妈妈帮他穿上。小茶忍住笑,忍到离开诊所三百米,才大笑起来:“天,刘家正,你是天下第一孝子!”王琴的女儿也跟着笑,说:“可不是,我看都可以拿到全宇宙去评奖了!”刘家正只是笑,却做不到她们那么开怀,他们散漫地走着,走到一大半,刘家正才知道自己正领着她们往刺棚庙走。一路上,那女孩子指指点点告诉小茶,这里要打个隧道,通到后岸去,这里呢,都是要征用的地,大伙儿在跟来开发的公司谈赔偿呢,特烦!你看,那里,海面上漂着的浮子,那是张鳗秧的,这个也要赔,一只船赔三四十万呢,因为一开发,这一带就只能泊船了,断了张鳗秧的生路了。小茶问:“什么秧?”刘家正解释说:“鳗秧就是鳗鱼苗。”小茶笑了:“我当是要种到地里去的什么秧呢。”刘家正说:“海也是田地呀。耕海牧鱼。”王琴女儿说:“光靠耕海牧鱼我们就喝海水过日子好了,要紧的是开发呢!”接着一阵指点,这里那里,好像高楼都已经矗在那里了。小茶顺着她的手看得个眼花,说:“刘效懋也和我说过长白岛,不是这样的呢。”王琴的女儿在那里又笑:“刘伯伯说的肯定都是老黄历啦。”
“多宁静的小岛啊,马上,也要没了呢。”小茶突然想到那些富裕的乡镇,台下那些祖宗牌位,再过几年,这里也没有那些热情的观众了吗?那些瘮人的感觉,像个大浪掼过来,她摇晃了一下,剧团的日子就轰隆隆地塞满了她整个身体,这会儿刘效懋他们正在攒着劲儿唱戏吧,大过年的,台下不会光是些祖宗牌位吧?自己怎么还在这里呢?就为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刘效懋吗?现在,他在她面前,跟王琴女儿在那里争辩,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似乎是在说着污染啊环保啊,——小茶不关心,那是他们的事情,不是吗?
王琴女儿到底乖巧,飞快地把丢了这个话题,转到刺棚庙去。我听到她在老先生的版本上又加了新鲜的,自然是年轻人喜欢的爱情故事。当小茶坐到那扁平如凳的刺树上,叫刘家正拍照时,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女孩子还在那里做总结,说,所以,这里不仅埋葬着越剧,还埋葬着爱情呢!刘家正说:“不是这样的!”女孩子逼问:“那是怎样的呢?!”刘家正却懒得说话了,只在镜头里看小茶,那样的一张泪脸,不敢拍近,推了个远景,把整个刺棚庙都摄了进来,天色不好,打了闪光灯也一样是昏暗,小茶的外套也是灰色的,整张照片灰蒙蒙,小茶擦了泪过来看效果,笑了:“刘家正,你把我葬在照片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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