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缕衣檀板无颜色(三)
这日的宴席很是正式。
红烛高悬与青铜仙鹤的灯座上,席上均是雕镂精致的器皿,譬如面前这一只瓶口细细刻了芙蓉的白瓷粉青玛瑙釉的执壶,柔软的大红织花地毯上用金丝密密绣得针脚也分辨不出。
而觥筹交错,晃眼的分也分不清。
海日珠拉看了一看,宴席十分热闹,此时苏合不在她身边,她想往外走一走。
苏戴也嫌憋闷得紧,忙随在了海日珠拉身后。
宴席是在水绿南熏殿里,水绿南熏殿旁便是连着芙蓉馆的那片湖,海日珠拉悄悄走到湖边的假山旁,终于长出了口气。这里虽隔水绿南熏殿不是太远,却与水绿南熏殿笙歌燕舞的喧嚣不一,是潺潺水声的宁静。面前的水绿南熏殿灯火通明,而这里却是一地清亮。
苏戴生怕来人寻,会不好干休,便站在了远处放风。
海日珠拉想,大概这便是她日后需要过的日子了。这样也好。
一声不可或微的叹息传入耳朵,海日珠拉骇了一下,待看清时才发觉原来假山一侧透过人影,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
她只听那人笑了,“这样时候也有失意人在一旁。”
他的声音清越,往后便再也挥之不去。
海日珠拉轻声回道:“人生不如意是十有八九,可我也只能选择随遇而安,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尊驾大概也会有自己的选择的,不管好与坏,终究都不会是太坏。”
那个声音却似乎愣住了,半晌才道:“你大概是悄悄出来的罢,为着不惹麻烦,还是快些回去罢。”
待走远了,再回头看时,还是一片月色溶溶。
苏戴好奇道:“格格在看什么?”
海日珠拉摇摇头,和婉笑道:“盛京的月色与科尔沁的月色大相径庭。”
待重新入了座,饮过几杯蜜酒后,太后却发话了,她笑着对吴克善道:“七格格不论模样还是性子都是好的,哀家要留下来,吴克善亲王舍不舍得?”
不论大臣亲王还是宫妃,表情皆微妙起来,却仍旧各做各事,笑靥满满。
“若是太后喜欢小女,自然随着太后是好。”吴克善亲王也笑道。
太后都开口了,留也留不住。
“好好好,哀家便封七格格为我大清固伦俪嘉公主。”再转头看向傅清道:“皇帝以为如何?”
海日珠拉是头一次仔细看这位皇帝的容颜,他自然是俊眉修目,生的很是好看。
傅清笑了,“皇额娘做主便好。”
固伦俪嘉公主,不论其中隐含俪字意味,单论固伦二字便是重中之重,固伦俪嘉公主,等同皇太后是将她看做女儿。
海日珠拉忙起身跪谢,太后看的愈发欢喜,招手道:“你来,与哀家坐一坐,哀家便是很喜欢你。”
海日珠拉依言坐到太后身畔,陪同太后一起看着座下喧闹,舞女亭亭,舞姿变化下带起阵阵香风扑面。
海日珠拉为太后打着扇子,太后捻了捻手中的翠玉碧玺珠串,霭笑道:“你是个懂事的,哀家见了你也喜欢得不得了。”
海日珠拉婉然道:“太后便像额赫一般亲切的。”
太后笑的合不拢嘴,热络的拢过海日珠拉的手,“迟早也是额娘的。”而后一转话锋道:“你瞧紫禁是不是比科尔沁更美更富丽,在这里生活很适合你。”
海日珠拉心中一寸一寸的凉下来。但这同样也是科尔沁全族的荣耀,她生来注定要将这光环牢牢扣在这草原最显赫的部落上。
太后道:“你看,始终你都会融入这里的。”
海日珠拉看着太后的慈眉善目,却突然生出畏惧来,太后的眼里看遍事故,通晓人情,那是运筹帷幄的淡然与波澜不惊。
转回紫禁时,已快九月了。
这些日子逐渐生出波澜,皇后有孕了。三月已过,胎像已稳。
仿如一个炸雷响彻后宫上空,人人皆是惊异,私下亦不由唏嘘道:“始终长子亦是嫡子,皇后娘娘才是这宫里的主。”
“哪里呢?眼瞧着那梓嫔也要生下来了,是嫡长子抑或庶长子实实在在的还不好分辨!”
各人自有各人的猜忌,风波从不平息。
而前朝内,黄河沿岸洪涝,云贵一带罕见大旱,川陕一代又是蝗虫灾害,可谓震惊朝野,此时已近秋日,是不该有这些灾害的,于是开仓赈粮、拨放银钱之际亦命钦天监查探是否天象有异。
海日珠拉是随着太后住到慈宁宫的,这些日子又遣来宫中礼教来教习宫闺礼仪。
礼教姑姑牵着海日珠拉的手,而海日珠拉则踩着高底盆鞋一步一步的走着,蒙古从来只穿小靴,如今骤然换成这高高的鞋底,很是不习惯,也走不稳。
礼教牵着走了几步,便放开她的手,由她自己去走,海日珠拉一步一步缓缓走着,她瞥见有人瞧她,便循着望去,却是傅清看着她这个样子,给逗笑了,海日珠拉心下一慌,便不曾踩到实处,脚一崴便跌坐到地上去。
傅清皱一皱眉,忙对着宫人喝道:“都站着作甚,还不快将公主扶起来。”
宫人忙七手八脚的把海日珠拉扶起来,海日珠拉涨红了脸,忍着痛依着礼教教她的屈膝行礼,张口要说话,却又如鲠在喉,傅清只无奈一笑:“不必了,记得找太医瞧瞧,若真穿不惯这高底盆鞋,便暂时别穿了。”说罢,便转身向内殿走去。
就觉得如沐春风一般,毫无由来,毫无端倪,心一下便软了。
终日里海日珠拉总是托腮看着窗外,抑或往宫里最高的楼台去,看着不同时段的紫禁,有初沐晨阳时的浩荡大气与金碧辉煌,有雨天里轻缓柔和的婉转精致,抑有夜来宫灯彻亮似云霞蒸蔚。
紫禁城真的很美。
晚景时分,站在观星台上,可见宫外钟鸣鼎食之家,轻烟四散,市肆烟火热闹无比。
苏戴轻手轻脚的走到海日珠拉身旁,猛一声道:“格格!”
海日珠拉唬了一跳,苏戴笑道:“格格这是在想甚么,这样入神?”
海日珠拉也不理会,偏去一旁不理她。却又望着眼前景致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