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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针出了问题

新铺面开张的第三天,林医生在给一个腰肌劳损的病人做针刺时,针断了。

贾国良当时正在隔壁诊室给黄彼得做巩固治疗,忽然听到何医生喊他。他起完最后一针,洗过手,走到隔壁。林医生站在治疗床旁边,手里拿着半截针柄,另外半截断在病人腰部皮肤下面,露在外面的断端只有不到一毫米。病人趴在床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何医生说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建筑工人,腰肌劳损,林医生在肾俞穴进针,捻转的时候针从根部断了。

贾国良戴上手套,用手指在断针周围的皮肤轻轻按压,确认断端的具体位置。然后他让何医生拿来一把止血钳,沿着针体陷入的斜面方向,稳稳夹住断端,顺着原路捻转退出。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断针完整取出,针孔处只有一点点渗血。他在针孔周围涂了碘伏,贴了创可贴。

处理完之后,贾国良让何医生把病人引到另一间诊室休息观察,然后把林医生叫到治疗床旁边。何医生听见他问林医生,刚才发现针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林医生说他脑子里一下子全白了。

“断针是针灸临床里不太常见但也不是极其罕见的事。不锈钢针反复消毒使用,金属疲劳是客观存在的。但今天这根针不是疲劳断裂,是你进针角度偏了,针尖碰到了髂骨后缘的骨面,你没有及时退针调整,反而继续用捻转力往下推,针在骨面上硬顶,针根吃不住力就断了。”

他从弯盘里拿起断掉的半截针柄,放在治疗灯下让林医生看断口的纹路。针体断口外侧有轻微刮擦痕,内侧呈斜向扭转纹,是典型的骨面应力折断。他告诫林医生,进针碰到骨面的时候,手下会有明确的硬质感,这种感觉和穿过筋膜、肌层都不一样。一旦碰到骨面,必须退针到皮下,调整角度后再重新进,绝对不能硬推。然后他取出一根新针,在林医生的虎口上刺入,进到一半忽然停住,让针尖顶在他的第一掌骨骨面上。他让林医生自己感受一下,是什么感觉。林医生说像用筷子戳石头。

“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次进针,只要手下出现这种感觉,就退针调整。”

当天门诊结束后,何医生召集了简短的会议。她没有批评林医生,只说从今天起,诊所每间诊室的无菌操作台上加一盒一次性无菌针灸针,作为常规备品;所有重复使用的针灸针,每次出诊前由操作者自己逐根检查针体有无弯曲、锈蚀或肉眼可见的疲劳痕;同时更新不良事件记录表,断针事件按加州针灸局标准逐条记录,包括断针发生位置、取针方法、患者后续观察情况。

贾国良在何医生的建议补充完之后,又在自己的病历本空白处写了处理方法,断针取出后要在病历上记录断端完整性确认——取出的针尖和针体是否完整,针孔有无残留。这条细节他不只是写给林医生看的,也是写给自己以后可能处理同类情况的任何同行看的。

断针事件当天晚上,何医生给贾雯雯发了条微信。她说林医生今天出了差错,差点造成一起医疗事故。但贾医生当着病人的面没有慌乱,让她很放心。

“还有一件事。我们周围好几个持照针灸师,一听说诊所新来了一个老先生,手把手教针感触诊、带新人纠进针角度,都想到这边来跟着跟诊。这些人不缺学位,不缺证书,就是在病人面前摸不准经穴的走向,不敢下手。”

贾雯雯问她多少个人。何医生说先来了四个,都是拿到执照不满三年、在别的诊所打散工的年轻针灸师。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姓周,今年刚从南加州一所中医学院毕业,她的导师推荐她到唐人街的几家诊所做轮转跟诊,周医生是听到林医生的事之后自己找上来的。她说林医生跟她同校,告诉她在这间诊所里有个老中医,是真的会把针拿在你手上让你感觉骨面阻力,而不是只发讲义。

周医生到诊所那天是周四。她穿了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大褂,说话很轻,但问问题的时候很直接。她跟贾国良跟了三天,第三天中午忽然问了一个让他从头讲起的问题。

“贾老师,我看您在不同病人身上同一个穴位进针角度都不一样。风池穴,您在那个高血压头痛的病人身上针尖朝对侧眼球方向,在颈椎病病人身上针尖朝下颌方向。这两个角度有什么区别?”

贾国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针盒里取出一根针,又让周医生把自己左手伸出来,在她手背合谷穴旁边画了一个点。

“风池穴在胸锁乳突肌和斜方肌之间的凹陷处,教材上说针尖朝对侧眼球或下颌方向。但实际操作中,方向取决于你要把针感引到哪条经上。高血压头痛的证型如果属于肝阳上亢,配太冲,泻法,针尖要朝向对侧眼球,把上冲的肝火往下引。颈椎病如果属于太阳经经气不利,针尖朝下颌方向,针感沿着枕下肌群的肌间平面往下走,顺着足太阳膀胱经往下传导。穴是一样的,方向不一样,效果就不一样。”

他让周医生把左手举起来,按在自己的风池穴上,一点一点地调整按压角度。然后他让她反复感受不同方向上针感的走向差异,指导她慢慢调整拇指定位,让她记住这个手感,并建议她以后在自己身上试。

“只扎别人身上,不扎自己,永远学不会。你连针感是酸、胀、麻、重哪个走向都分不清,怎么给病人调?”

周医生当天晚上没有马上练习。她等到次日一早诊所还没开门时又来了,提前跟何医生说她想用早上的时间在自己腿上试三阴交的常规进针方向。何医生把其中一间诊室的灯打开借给她。她在那间诊室里独自练了近半个小时,针刺记录里加了一整页自己感受的针感描述。她说垂直进针时酸胀感局限在胫骨内侧,针尖向上倾斜进时麻感往大腿内侧走,沿足太阴脾经循行方向传导。

何医生把这张记录页抽出来,当着周医生的面放进新设的那份带教培训档案夹里,拍了拍档案夹的封面说:你们学校有这种档案吗?周医生摇了摇头,说学校只要求写实习报告,从来没有人在她实习的时候告诉过她,自己扎自己的记录也会被保存。

六月底的一天,何医生在整理新诊所上个月的营业汇总时,忽然发现了一组结构性的变化。曾经诊所收入的六成以上来自商业保险直付,全凭加文那边一次关键审计才留住了目录。而现在,自费现金病人的比例第一次有了系统性的抬升。

不是保险病人少了,是自费病人多了。这些自费病人里,有一部分是之前研究项目里的受试者,项目结束后他们不想断针,继续自费来。还有一部分是通过苏珊在社区中心贴的海报和那个播放量超过两万次的肩袖损伤视频找来的。这些人没有任何保险转诊单,也没有家庭医生的推荐信,就是听人说唐人街有个中国医生能治病,就自己找来了。

“以前诊所如果断了保险直付,人就会断。”何医生指着那行统计数字,“现在保险还在,但自费这条线叠上来了。就算保险那边哪一天再出变故,诊所也不会随便散架。”

贾雯雯把这件事加进了她正在写的项目观察笔记。她写道:患者来源的多元化是诊所抗风险能力提升的标志,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父亲始终如一做的一件事——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觉得自己的病被真正地听懂了。

三天之后,那位网球肘康复的白人女性带了她丈夫来。她丈夫叫马克,是一位中学物理老师,慢性荨麻疹三年,抗组胺药吃了两年多,一旦停药就会复发。马克坐下来的第一句话说他其实不相信针灸能治皮肤病,但他妻子非让他来。

贾国良让他把手伸出来。脉象浮数,舌质偏红,舌尖尤甚,舌苔薄黄,是风热犯表的典型证候。他问了几个问题:疹子是不是一遇热就加重?是不是一阵一阵地痒,痒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是不是痒最严重的时候心烦得睡不着?

马克看了一眼他妻子,他妻子在点头。他说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些问题的医生。第一个是他家附近一家诊所的家庭医生,第二个是皮肤科医生,但他们都只是问完就把药单子开出来了,没有像这样把几个问题连在一起追问过。

贾国良取穴以手阳明大肠经和足太阴脾经为主,曲池、合谷、血海、三阴交。他说皮肤病不能只是想着皮肤,风为百病之长,善行而数变,风邪从哪里走,要看经络。而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所以配上血海和三阴交。他把银针刺入合谷之后轻轻捻转,不到三十秒,马克忽然说他觉得有一股什么东西从手臂往上窜。

“不是窜,是在走经。”贾国良收回手,“手阳明大肠经从手走头,经过面颊,针感顺着经络往上走,这是针感循经传导,不是药理效应的扩散反应。”

三十分钟后起完针,马克在诊室门口对他妻子说了一句:明天不用帮我续抗组胺药了。他妻子用手背掩着嘴没说话,片刻之后才告诉他,上次她网球肘好了之后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晚上,何医生把这件事写成一小段记录发给她在加州针灸师协会的同事。她写道:皮肤科转介过来的慢性荨麻疹病例,经针刺曲池、合谷、血海、三阴交,留针三十分钟后瘙痒感显著减轻。不是偶然起效,是辨证对了。她的同事回她:这说明辨证论治不只是理论课上的分类法,它在临床现场是能做到可复现的。何医生把这条回复截屏,转发给了贾雯雯。

七月的第一个周一,加文·沃克带了一个人过来。

这个人叫安德鲁,是加文他们公司那个“中医辨证针刺治疗”新审核类别的医疗政策研究员,负责把这个新类别纳入保险公司下一年度的标准目录。安德鲁之前学的是公共卫生政策,对中医几乎没有任何了解。他是被加文硬拖来的,加文的原话是:你要写针灸的纳入标准,就去看一次真的针灸。

安德鲁坐在诊室角落的观察椅上,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一开始什么也没写。贾国良给病人诊脉的时候,他在笔记上画了一张问号。贾国良问病人症状的时候,他写了几个单词:listen,speak,pulse。贾雯雯用余光瞟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发现他在纸上画了三条线,中间那条写着:对话量占比。

读到三分之二处时,安德鲁忽然停了下来,把笔放下,对加文说:“他问诊的深度跟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全科医生都不一样。他没有在问‘哪里疼’,他在问‘你的疼是什么样的疼’、‘什么时候开始的’、‘和什么有关’。这些开放式追问在我们公共卫生领域被认为是高质量医患沟通的核心指标。而他甚至不需要翻译就能从脉象和舌苔上确认这些信息的可靠性。”

加文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问他:在中医这里,问诊、脉诊和舌诊是并列的诊断依据,不是主诉,检验,开药的线性流程。你如果要写这个新类别的纳入标准,就不能只用西医那套单线思维来重构中医。

从那天起,安德鲁成了何医生诊所的常客。不是来看病,是来学怎么跟中医师提问。他会在每周末来一次,坐在候诊区,问何医生和贾雯雯一些非常基础的问题:为什么同一个病人昨天和今天的脉象不一样?为什么感冒的病人有的用风池穴有的用大椎穴?为什么中药方子里总是三五味草药搭配在一起而不是单用一味?他把这些问题和他自己从保险审核数据中看到的疗效反馈配对在一起,慢慢搭建他那个新目录的评估框架。

国内来的第二批道地药材出口样品是七月中旬到的。

这次寄来的不止禹白芷和禹南星,还有怀牛膝、丹参、黄芩,每一种都附了完整的产地证明和炮制记录,从鲜品采收时间、切制厚度、辅料批次,到温控记录和质检员签字,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随箱还附带了一份河南省中药研究所出具的炮制工艺标准化审核意见副本,其中关于蜜炙禹白芷和九蒸九晒禹南星的内容,引用了父亲之前手写的临床反馈记录。

王大叔的儿子在随箱邮件里写道:上次寄来的样品,贾医生你每条反馈我爸都让我念给他听。他让我寄第二批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你,今年合作社新添了一套低温烘干设备,是市里补贴的。

贾国良把样品箱打开,一样一样闻过,捏起一片蜜炙禹白芷对着光看了看切片边缘的焦糖色,又掰了一小段九蒸九晒禹南星看断面。看完他放下药材,说这批药材的整体品质比上一批还要稳定,禹白芷的蜜炙火候收得均匀,所有的焦化层都控制在皮层不深于两毫米,断面韧口不发糠,同时具备可追溯质检记录,基本上可以接近诊所内部对自费病人的用药标准了。

何医生把这些药材拿到药房,按照诊所的操作规范重新分装,每一份都贴上中英文标签,标注产地、采收年份、炮制方法、储存条件和建议用法。她一边贴标签一边说,这批药材质量稳定,以后至少有一半自费病人的中药可以换成这些道地产区的出口标准药材了,不再用那批来源和加工都经常说不清的代用品。

贾雯雯接手了这批药材的资质整理,把产地证明、炮制记录和质检报告逐一对照加州公共卫生局对植物药进口的核查要求,单独列出一份文件用来备检。她说如果将来要申请完整的中药材进口许可,这些都会成为原始凭证的一部分。赵处长上次走的时候已经把考察报告递到了省里,这第二批样品正好可以用来补上禹州试点项目里北美市场适用性验证的实证材料。

贾国良把样品箱里的一张手写便条拿出来。那是王大叔自己写的,字有点抖,但每个字都看得出是用了力气的:贾医生,你爷爷当年在禹州坐诊的时候,我爹给他供药材。你爹给俺爹写过一张收药的钱帖,俺爹裱在镜框里挂在堂屋。现在你儿子不在家,你闺女在。俺儿子也在。三代了,药材不断。贾雯雯拿着便条的时候没有哭。她把那张纸拍进手机里,然后坐下来,继续核对第二批样品的质检文件。

周医生在完成第三周跟诊之后,向何医生提交了一份申请。申请的内容是她想正式留在何医生的诊所,不是作为雇员,而是作为一个长期受训的驻诊针灸师。

何医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把申请表放在贾国良面前。贾国良看了看周医生之前自己扎自己的那页针感记录,又翻了翻她跟诊以来在每一份病历里做的辨证备注,说:愿意花时间在自己身上找针感的人,可以留。何医生点头,通知周医生下周起正式排入轮值班表。周医生接过排班表的时候,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之后衣领比之前正了一些。

加文下一个保险审核周期的新目录评估截止日期是八月。安德鲁在最后一次讨论会上提交了一份建议,建议将“中医辨证针刺治疗”这个类别的纳入标准分为三个维度:第一,辨证分型的标准化程度;第二,病历记录中证候要素与选穴依据的对应关系;第三,治疗前后的症状变化可量化程度。这三个维度,第一个参考的是贾雯雯和何医生共同整理的那批病历标准化文档,第二个参考的是贾国良在研究项目里逐条补全的辨证分析记录,第三个参考的是受试者092号随访前后的各项可量化对比指标。

加文在会后给贾雯雯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你父亲这些天补全的每一份病历,现在都在新目录的评估依据里起到了支撑作用。这不是因为有人帮他说话,是因为每一份都能经受得起反复审计。

贾雯雯把邮件转给何医生,何医生转发到诊所的工作群里。林医生在群里回了一句:这就是说,以后再有新病人用保险来诊所做针灸,目录里不是只写“针灸”了。周医生回:是写了辨证分型。何医生最后回:这是我们以后在加州做中医临床最需要的一个基础。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贴药材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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