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黄教授介绍的
贾国良把新病人的病历写完,放下笔,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四点,候诊区还有三个病人。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扫过窗台上的相框,刘律师送的那张黑白照片,檀木针盒的特写,旁边摆着何医生那块“悬壶济世”的旧木匾,再旁边是马美玲插的一瓶薄荷,叶子绿得发亮。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不是病人,是马美玲。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他喝惯了的铁观音。她没说话,把缸子放在他手边,转身就要走。
“外面还有几个?”贾国良叫住她。
“三个。一个腰疼的,一个睡不着觉的,还有一个说胃里老泛酸。”马美玲掰着手指头数,“那个泛酸的挺急,跟我说能不能先看,我说你问大夫去,跟我说没用。”
“泛酸的是新来的?”
“新来的。一个瘦高个儿,看着像四五十岁,说话挺客气,就是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马美玲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说是黄教授介绍来的。”
贾国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黄彼得现在隔三差五就往诊所介绍病人,有的是医学院的同事,有的是他邻居,还有他女儿同学的家长。每次介绍人来,他都会提前发条微信,内容永远是同一套格式——病人主诉、西医诊断、用药史,末尾加一句:已告知患者针灸治疗需辨证论治,不能替代现有药物治疗。严谨得像是给病人家属写知情同意书。
“让那个泛酸的先进来。”
进来的人叫付建国,五十二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会计。胃食管反流四年,奥美拉唑从每天一颗加到每天两颗,最近半年效果明显下降,夜里躺平了胸口就烧得慌。黄彼得把自己的病历复印了一份给他,上面用荧光笔标着一行字:本例患者经六次针灸调理后停用质子泵抑制剂,症状缓解持续超过二十四周。
“黄教授是我女儿的数学老师。”付建国坐在诊凳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清嗓子,“他说你这个病跟我以前差不多,去找那个给我扎针的贾医生试试。我就来了。”
贾国良让他伸手。
脉象细弦,右关尤甚。舌质偏暗,边有齿痕,苔薄白微腻。他问了几个问题,泛酸是不是饭后加重,是不是生气或者着急的时候更明显,大便是不是时干时稀,胃口怎么样。付建国一一回答,越回答越惊讶。
“你连我大便怎么不正常都知道?”
“你的脉象和舌苔都指向肝胃不和。情绪一紧张,肝气就往上冲,冲乱了脾胃的和降功能,胃气本该往下走,反而往上泛,就成了泛酸。”贾国良把完脉,在病历本上写下辨证分型,“黄教授的胃病也是这个证型,但他的诱因是工作压力和作息不规律,你不一样。你的泛酸是从四年前家里出了变故之后开始加重的——我猜的对不对?”
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四年前我母亲去世,从那时候开始。先是睡不着觉,后来胃也开始不舒服。”
贾国良取出针盒。他选了中脘、足三里、太冲、内关四个穴。中脘在前正中线上,脐上四寸,胃的募穴,腑会中脘,专治胃腑气机逆乱。足三里在外膝眼下三寸,胃经的合穴,合治内腑。太冲在足背第一二跖骨结合部前方凹陷处,肝经的原穴,用来疏肝理气。内关在腕横纹上两寸,心包经的络穴,通阴维脉,专治胃心胸的病症。四个穴配在一起,疏肝和胃,降逆止酸,是治肝胃不和型胃食管反流的常用组合。
“上衣撩起来,露出肚子就行。”贾国良说。
付建国有些紧张,但比那些第一次见到银针就往后缩的病人强得多——毕竟他是黄彼得介绍来的,黄彼得肯定已经给他看过针的实物照片了。第一针扎在中脘,针尖进入皮下之后,贾国良没有立刻往下推,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转针柄,问他是酸还是胀。付建国说不上来,只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贾国良又捻了两圈,问他那个“动”的感觉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付建国想了想,说往下。
“往下就对了。胃气应该往下走,泛酸就是胃气往上逆。针感往下传导,说明经气开始顺着足阳明胃经往下走了。”
第二针足三里,第三针太冲,第四针内关。留针二十分钟,期间贾国良每隔五分钟巡一次针,每次巡到太冲的时候都会用手指轻弹针柄。付建国问他为什么只弹这一个穴,他说弹针是加强刺激,太冲是疏肝的主穴,肝气不顺,胃气就永远受牵制。
起完针,付建国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喝了一口马美玲递来的温水。他端着纸杯想了想,说好像嗓子下面堵着的感觉不那么明显了。
“不是好了,是针感的即时效应。”贾国良把针放进消毒弯盘里,“泛酸这个毛病根子不在食道,在肝胃关系失调。你的胃镜检查报告我没看过,但黄教授推荐的病人,他应该帮你整理过资料了。下周同一时间再来一次。这周饮食上少碰咖啡、辣椒和白酒。你平时午饭在公司吃,外卖里的油太多,以后能自己带就自己带。”
付建国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贾医生,黄教授说他吃了四年药没好,你给他扎了几次就好了。我要扎几次?”
“每个人不一样。你比黄教授病史短一年,但你的情绪诱因比他更明显。他学会自我调节之后就很少反复,你也要学。针能帮你调理肝胃,但心里的结要你自己解。这个不是针能扎开的。”
傍晚的门诊结束之后,何医生把周医生和林医生叫到一起,就在诊室角落开了个简短的临床讨论。讨论的内容是找出当周所有辨证治疗中出现一次以上疗效偏差的病例记录,不需要点名,只看记录本身。贾国良坐在他自己的诊凳上,手里转着搪瓷缸子,听两个年轻医生逐条读。读到其中一例偏头痛复诊,记录里写“原方取肝阳上亢,症状缓解不明显,复诊舌苔增厚,改取兼化痰湿”,他突然摆了摆手。
“这个不是疗效偏差。初诊辨证没有错。他一开始就是肝阳上亢夹痰湿,但痰湿在舌苔上不明显,脉象被肝阳的弦脉盖住了,等到肝阳往下退了一点,痰湿才浮出来。这在临床上很常见。我们不能因为头一回没完全见效就以为方案不对,要看他到底往前走了多少。”
周医生把这个分析记进了她的跟诊笔记,同时把这一条放在“培训规范第二模块”补充案例里面了。这个模块讲的是不同证型对针刺疗效表现的时间顺序差异。何医生上星期刚说过,以后每一个新来的实习生都要先看这本册子,再进诊室。
周五下午,苏珊来复诊。她的网球肘已经完全康复,这次是来做巩固调理的。候诊的时候她跟马美玲聊起最近在社区中心正在筹备的健康讲座,说自从上次贾医生做完义诊,中心那边一直在跟她商量能不能把这种中医讲座定成一个持续的项目。她跟马美玲说自己替她准备了一份邀请,希望她能以志愿者身份加入后勤组,负责每次讲座前烧好两大壶热水和给听课的人递茶。
马美玲听了翻译之后想了好一会儿,说,浇水递茶我都会,但我不会说英语。苏珊用刚学会的中文蹦出三个字:泡茶就行。旁边何医生补了一句,说社区中心那些墨西哥裔老人都能听懂马大姐泡的薄荷茶,不用翻译。马美玲想了想,回了一句那我明天多掐一把薄荷带去。
隔天下午,贾雯雯一个人坐在公寓客厅里整理旧物,翻出了一件之前从没留意过的东西。不是照片,是一张旧处方笺,夹在父亲最早那本泛黄的旧版《中医内科学》里。纸已经脆了,折痕断了一道,用透明胶从背面贴着。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写的不是药名,是两行字:辨证不是背证型,是把病人的不舒服跟脉象、舌苔、气色放在一起,拼成一张完整的人。错一点不行,漏一处也不行。
她把这张处方笺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她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确定是写给谁看的——也许是写给父亲自己的,也许是当年写给还在学医的某个年轻同事。但它恰好解释了他每天都在做的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