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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国内的消息

何医生锁好门,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圣盖博的夜晚很安静,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她停下来,想起一件事。

安德鲁昨天从旧金山发来一封邮件,说他的继任者下周到岗,是个刚从公共卫生学院毕业的年轻审核员,对针灸的了解仅限于文献综述里的那几行结论。安德鲁在邮件里问何医生,能不能让这个新人来诊所跟几天门诊,就像加文当初带他过来一样。

何医生当时没有立刻回复。不是不想帮,是她得先跟贾国良商量。诊室里多一个观摩的人,病人的感受要放在第一位。她打算明天一早跟贾国良提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何医生到诊所时贾国良已经在诊室里了。他坐在治疗床边,面前放着那三块硅胶垫,正用一根钝针在第一块垫子上反复做进针的动作。动作很轻,针尖穿过第一层硅胶时几乎看不出停顿,到第二层时手腕微微一顿,然后停住。

“林医生把第三层的手感摸准了没有?”何医生靠在门框上。

“差不多了。昨天下午我让他闭着眼睛测了二十次,错了一次,把筋膜层当成骨面了。”贾国良把钝针放下,“再多练几天应该能过关。你找他有什么事?”

何医生把安德鲁邮件的事说了一遍。贾国良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问这个新人来了之后是只看还是也要上手。何医生说只看,不动针,也不碰病历,就是坐在角落里观摩。贾国良说那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观摩之前先把安德鲁写的那本针灸病历审核要点手册读一遍,读完了再来看,不然看不懂。

何医生当天上午就给安德鲁回了邮件。下午安德鲁的继任者发来了自我介绍,一个二十多岁的白人姑娘,叫艾米莉,在邮件里说她已经开始读那本审核要点手册了,读到“辨证分型不是一次性标签”那段时觉得很有意思,想亲眼看看这个动态过程在诊室里是怎么发生的。她还问了一个问题:手册里提到的“证型转归”,在病历上应该怎么记录才符合审核标准。

何医生把这封邮件转发给贾雯雯。贾雯雯看完之后想了想,回复说等艾米莉来诊所那天,她可以把周医生整理的那份偏头痛证型转归随访记录拿给她看,那是目前培训手册里最完整的一份示范案例,从初诊到维持期的每一次证型调整都附了对应的症状变化和选穴依据。

艾米莉来诊所那天是周四。她比预约时间早了十五分钟,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本笔记本和那本已经翻得有点卷边的审核要点手册。何医生把她安排在林医生诊室的观察椅上,因为林医生今天上午有几个证型相对简单的复诊病人,适合用来做入门观摩。

第一个病人是付建国。他的胃食管反流已经进入维持期,这次是来巩固治疗的。林医生给他诊脉时,艾米莉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表格,左边一栏写着“症状”,右边一栏写着“穴位”。她看见林医生在付建国手腕上按了好一会儿,然后在本子上写了“脉弦细,较前次明显好转”,又在穴位栏里写了中脘、足三里、太冲,然后在太冲旁边用括号标注了一行英文缩写,意思是肝经原穴。

起针之后,艾米莉问林医生一个问题。她说她在手册里读到中医把胃食管反流归为“肝胃不和”,但她在公共卫生学院学过的消化系统疾病分类里,胃食管反流被归为食管动力障碍。这两个分类体系怎么对应?

林医生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她去找贾国良。贾国良刚收完一个腰痛病人,正坐在诊室里喝茶。他听完艾米莉的问题,放下搪瓷缸子。

“食管动力障碍是结果,不是原因。胃食管反流的病因不只是食管括约肌松弛,情绪紧张、压力过大、作息紊乱都会通过影响肝的疏泄功能干扰胃的和降。肝气不舒,横逆犯胃,胃气上逆就泛酸。你那个分类体系把它归为食管动力障碍,只描述了最后一环。中医的肝胃不和是往前推了一步,问了病人泛酸之前有没有情绪波动,有没有胁肋胀满,有没有口苦。诊断体系不一样,问的问题就不一样。”

艾米莉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她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里面写了一行字:往前推一步。然后她又翻开那本审核要点手册,找到“辨证分型与选穴的对应关系”那一页,在页脚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备注:今天贾医生补充,诊断体系决定问诊方向。备注旁边标注了日期和付建国的病历编号。

下午的门诊结束后,何医生把周医生整理的那份偏头痛证型转归随访记录递给艾米莉。艾米莉接过去翻了几页,看到第三次复诊时疼痛评分从八分短暂回升到七分的记录。周医生在旁边解释说这个病人复诊前跟家人吵架了,舌苔增厚,贾医生在原方里加了太冲泻法,后续评分重新回落。艾米莉用手指沿着那根蓝色的疼痛评分折线从峰值往下划,停在最后一次复诊的二分节点上,若有所思。

“所以审核的时候不能只看评分有没有降,还要看评分波动有没有合理的辨证解释。如果有波动但病历里记录了诱因和调整方案,这个波动本身反而是辨证论治动态过程的证据。”艾米莉在笔记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本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在那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句话:审核针灸病历时,需同时评估辨证调整的合理性和疗效变化的连续性,不能只看终点数值。

周五傍晚,贾雯雯在何医生的办公室里开了一次简短的工作讨论。讨论的内容是艾米莉下周正式参与旧金山分部审核工作之后,需要一份标准化的审核参考模板。何医生建议把老方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病历、付建国的胃食管反流维持期记录、以及周医生那批偏头痛证型转归随访数据合在一起,编成一本示范病历集,每一种病种只放一份最完整的病历,附上审核要点注解。每份病历后面都留两页空白页,让审核员在实际使用中可以随时补充批注。

贾雯雯负责整理病历和翻译审核注解,周医生负责核对数据和图表的准确性,何医生负责最终审校。三个人在办公室里讨论了一个多小时,茶几上摊满了病历复印件、表格草稿和何医生泡的铁观音。何医生最后说这份病历集不用太厚,重点是把每种疾病的辨证逻辑和证型转归过程写清楚,让新来的审核员能理解针灸治疗不是一次性的干预,而是一个动态调整的临床过程。

贾雯雯把讨论的结果整理成一份工作计划,发给加文和艾米莉。加文回复说旧金山分部那边正需要这样的参考材料,建议定稿后给他寄两份正式打印版,一份留旧金山分部存档,一份作为审核员的内部培训材料。艾米莉在回复里说,等她下周正式上岗之后,她审核的第一份病历就会试着按照示范病历集的逻辑来分析。

十二月上旬的一个周末,王大叔的儿子从国内发来一条消息。消息很简单:禹白芷和禹南星的出口资质正式批下来了。随消息附了一张照片,是河南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出口药材质量许可证,证件号旁边盖了红章。照片角落里露出一角老式办公桌的抽屉把手,抽屉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王大叔当年挂药房门帘用的旧绳头,换过好几茬门帘了,绳头没换。

贾国良把这张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遍许可证上的每一个字。然后他把手机递给贾雯雯。

“这份资质批下来以后,禹州的药材以后可以整柜走海关检疫,不再按普通农产品报关。药材的身份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名字变了,是种药材的人有了跟别人谈判的话语权。以前中间商压价,他们说不出理由;现在许可证上写着产地、炮制方法和质检标准,每一批货都有独立编号,药农自己说了算。”

贾雯雯想起王大叔那张手写的便条:三代了,药材不断。她以前以为这句话说的是人情,是传承,是爷爷的爷爷一直种药材。现在她知道,光有人情不够。不断的前提是每一代都有人愿意去做出力不讨好的事,父亲愿意一遍遍把药材的临床反馈写成英文病历,王大叔愿意把每一批药材的质检报告补全到能通过海关的标准,何医生愿意把低收入老年人的用药记录整理成符合保险审核要求的档案。这些事没有一件是热闹的,但一件都不能少。

当天晚上,贾雯雯在电脑上打开她那篇写了很久的报告。她在扩展病例的中期随访数据那一章里找到了魏平安的记录,在后面补了一行备注:今日收到禹州道地药材出口资质正式获批的通知,本研究中部分针灸治疗配合使用的中药饮片已具备出口标准资质,后续使用的中药饮片将优先选用已获批的出口标准药材。写完这行备注,她又打开致谢部分的草稿,在何医生和林医生名字下面加了王大叔和他儿子的名字,括号里注明:河南省禹州市中药材种植合作社,负责本研究中所用道地药材的种植、炮制及出口资质申请。

她刚把致谢部分改完,抬头看见父亲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他那本旧病历本。他翻到本子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条记录说:这个病人用的禹白芷就是王大叔寄来的第一批样品,当时何医生还没有把它正式纳入药房采购,只是试着给几个慢性鼻炎病人用。后来病人反馈说通鼻窍的效果比唐人街药铺里买的普通白芷好,何医生才决定正式采购。他让贾雯雯把这条临床反馈也加到报告里去,不是因为这是数据,是因为这是真人说的事。

周日,洛杉矶下了一场小雨。马美玲撑着伞在花坛边清理枯叶,薄荷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番茄的藤蔓上新开了几朵小黄花。玛莎老太太从隔壁楼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她读书俱乐部那位失眠的朋友写的感谢卡。感谢卡里面夹着一张便条,写的是英文,字迹认真但有些颤抖:谢谢贾医生教我按摩合谷和列缺。我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半才醒,不是五点钟。虽然只差半个小时,但这半个小时让我觉得我睡够了。便条右下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马美玲把感谢卡放在诊所茶几上,用薄荷茶压住角。贾国良从诊室里出来,看见那张卡片,拿起来让贾雯雯翻译给他听。听完之后他把卡片放回原处,手指在卡片的笑脸图案上按了一下,说了一句让贾雯雯记了很久的话:从五点醒到五点半醒,就是这半个小时最难调。这不是靠针扎出来的,是靠她每天睡前自己按那两个穴位,按了两个月。穴位能教会人自己调整自己,这才是针灸最根本的东西。

贾雯雯把这段话记进了当天的观察笔记。她写道:父亲说,穴位能教会人自己调整自己。这和药物不同,药物是外源性的化学干预,针灸是通过刺激特定穴位激活人体自身的调节机制。那个失眠老太太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用父亲教的两个穴位,把凌晨早醒的时间推迟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没有针,没有药,只有她自己每天睡前的按压。但父亲说,这就是针灸真正的价值所在,让病人学会用自己的穴位管理自己的健康。

她写下“自己的穴位”这几个字时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写道:在洛杉矶的这一年多里,父亲教会了很多病人找到并按压某些常用保健穴位的定位方法。这些人回到自己家里以后不需要每次都来诊所,自己按压也能维持一部分效果。这不是学术论文里能写清楚的东西,但它客观存在着,就像马美玲在花坛里种的那几棵薄荷一样,慢慢长满了一整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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