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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跟着学

贾国良蹲在花坛边,看着薄荷的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晃动。这丛薄荷种下去已经三天了,根已经扎进了新土里,最顶上几片嫩叶的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绿,叶缘微微卷着,还没有完全舒展开。马美玲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端着浇水壶来看薄荷,浇完水就蹲在旁边看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活了。”贾国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嫩叶,叶片弹了一下,又恢复原位,“比在洛杉矶时候长得慢,但叶子更厚。”

“土不一样。”马美玲把浇水壶放在花坛边上,“洛杉矶的土是沙壤土,水浇下去几分钟就渗完了。咱家这花坛是黏土,保水好,但根要费更大劲儿才能扎下去。长得慢,但扎实。”

贾雯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她刚收到何医生发来的一条消息,说安德森教授的研究课题正式获批了。课题名称就是上次陈博士起草的那个,辨证分型作为针灸临床研究预设亚组变量的前瞻性观察研究。资助方是ucla医学院的替代医学研究基金,资助期限三年,贾国良的名字被列为联合研究员,负责所有受试者的辨证分型和穴位选择。

“何医生说,安德森教授让你有空的时候看一下研究方案里的辨证标准附录。那份附录是用你之前那几份偏头痛病历里的辨证依据改写的,安德森把它整理成了一整套辨证分型的标准化判断流程,准备用在新课题的受试者入组筛查阶段。”贾雯雯把手机递给父亲,“何医生说安德森把这份附录的初稿发到了你们共享的研究文档里,让你帮忙审一下里面的术语翻译。”

贾国良接过手机,戴上老花镜,把何医生转发过来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安德森把辨证分型的判断流程拆分成了几个步骤:第一步,通过脉诊判断脉象的基本特征,弦、滑、细、弱、数、迟,每个脉象特征都附了一段英文描述和对应的临床意义。第二步,通过舌诊判断舌质和舌苔的变化,淡白、红、暗红、紫暗、胖大、瘦薄、薄白苔、黄腻苔,每种舌象都配了照片。第三步,结合兼证症状进行证型归类,比如头痛伴有口苦、胁肋胀痛、脉弦属肝阳上亢,头痛伴有恶心、舌苔白腻、脉滑属痰浊上扰。第四步,根据证型选择相应的穴位组合和手法。

“他写的这份流程,基本就是我这几个月在病历本上写的那些东西。”贾国良把老花镜摘下来,“不过他加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哪句?”

“他写的是,辨证分型不是一次性的诊断标签,而是一个动态调整的临床判断过程,每次复诊都应重新评估证型变化并据此调整选穴方案。这句话在中文里没人觉得新鲜,但这边的医生从来没有在临床试验里把它当作正式的研究方法记录过。”

贾雯雯把这段话记进了手机备忘录里。她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安德森教授的研究方案中首次将“证型动态调整”作为正式的研究变量纳入前瞻性临床试验设计,这是中医辨证论治在西方学术体系中的又一次突破。之前是保险目录,现在是临床试验。这个变化不是父亲一个人推动的,是安德森、史蒂文斯、陈博士、加文、何医生这些人用自己的方式各做了一点事之后合在一起的结果。

下午,王大叔带着赵处长来了一趟。赵处长自从推介会之后一直在忙后续的跟进工作,腿跑细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他这次来是专门送一份省里的批复文件,文件标题是《关于将禹州道地药材非遗炮制技艺纳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初审意见》。意见书里明确提到了王老爷子的蜜炙禹白芷和九蒸九晒禹南星这两项技艺,在“技艺特色”一栏里引用了王老爷子那句“眼到、手到、心到”的六字口诀。

“这份初审意见下来之后,下一步就是正式申报省级非遗保护项目。”赵处长把文件递给王大叔,“申报材料里需要一份详细的技艺描述和传承谱系。技艺描述要把蜜炙和酒炙的每一个步骤都写清楚,从鲜品采收时间、切制厚度、辅料配比,到火候控制、翻动手法、起锅时机,每一项都要有具体的参数和操作说明。传承谱系要从你爹那辈往上追溯,至少三代。”

王大叔接过文件,翻到技艺描述那一页,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铁锅前翻动白芷片,手腕一抖,铲子带着药片在锅底划出一道弧线。泼蜜的时机全靠眼睛看,药片切缘开始由白转黄的那一瞬间,槐花蜜就要沿着锅边泼下去,早了蜜渗不进去,晚了蜜就焦了。起锅的时机全靠手感,铲子翻动药片时阻力突然减小,说明水分已经收干,再不起锅就糊了。这些经验父亲从来没有写下来过,全在他手上。

“我把俺儿子叫回来。”王大叔把文件放在桌上,“他在县里上班,打字快。我说他记,把俺爹这些年的经验全部整理成文字。那些灶台上的手感,什么时候该泼蜜,什么时候该起锅,什么样的火候是‘外焦里韧’,我一个一个念,他一个一个写。”

贾国良听完王大叔的话,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的是他父亲留下的几页手稿,纸已经发脆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手稿内容是三十多年前写的禹白芷蜜炙工艺笔记,从选料、润药、切片、拌蜜到入锅、火候、翻炒、起锅,每一步都记得很详细。有些地方还附了简图,用铅笔画着铁锅和铲子的相对位置,以及药片在锅底的翻动方向。

“这是我爸留下的。他当年写这些东西不是为了申报什么非遗,就是想把经验记下来,怕以后忘了。”贾国良把手稿递给王大叔,“里面有一些具体的参数,比如蜜炙温度控制在多少度左右、切片厚度保持在几毫米,你写技艺描述的时候可以参考。老爷子的口诀是‘眼到、手到、心到’,我爸把这三到拆成了可以反复验证的具体步骤。你把这些步骤写进申报材料里,评审的人就能看懂,这不是什么不可复制的玄学,是有一套可以量化、可以传承的标准化操作规范的。”

王大叔双手接过手稿,翻了翻,小心翼翼地把散开的纸页整理好,塞进自己随身的帆布挎包里。这个帆布包是他儿子用旧了的书包,上面还印着一家农资公司的logo,拉链坏过一回,他自己用钳子修好了。他把挎包拉链拉紧,说回去就让儿子开始整理,争取在下个月正式申报之前把完整的技艺描述和传承谱系交到赵处长手里。

赵处长在旁边补充道,非遗申报通过之后,省里会拨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技艺传承和带徒培训。这笔钱可以用来补贴老药农带徒弟的工时费,也可以用来购置教学用的设备和药材原料。他还说,禹州市文化局已经初步同意在合作社车间旁边建一个小型的中药炮制技艺传习所,作为非遗保护项目的配套设施。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贾国良去了禹州市中医院。他这次去不是找药剂科,是去找针灸科。

针灸科在住院部二楼,走廊尽头,三间诊室并排,每间诊室里摆着四张治疗床,床单是淡蓝色的,洗得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墙上贴着几张针灸穴位挂图,挂图旁边是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诊室里的病人不少,有做面瘫的,有治腰腿痛的,还有几个老人在做中风后遗症的康复治疗,每张治疗床旁边都坐着等待的家属。

贾国良在针灸科主任的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下午。主任姓钱,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也是家传的中医,但路子不太一样,钱主任更偏重针灸的现代临床研究,早年去日本进修过两年,回来之后一直想在科室里推针灸操作的标准化记录。但推了很多年,效果不太好,年轻医生觉得病历写得太细太浪费时间,老医生觉得反正病治好了就行,写那么多字是给自己找麻烦。所以病历记录上还是充斥着“好转”“改善”这类模糊词,很少见到详细的辨证依据和可量化的疗效评估。

“我看了你那本示范病历集,围刺加灸那几页记得特别细,进针角度、留针时长、出针顺序、灸后观察,每一步都写得能让一个完全不懂针灸的人看明白,而且每一步都能反复验证。”钱主任从抽屉里拿出打印版的示范病历集,翻到围刺那一页,边缘已经翻起了毛边,“就这种记录方式,我在科里推了多少年都没推动。年轻医生嫌麻烦,老医生嫌多余,评审的时候还是靠经验说话。但我看完你的病历之后,想到了一件事,我们科每年接诊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病人就有将近两百个,如果把其中一半的病历按这个格式做记录,一年下来就能积累出一批本地化的临床数据。然后用这批数据去跟药剂科合作,把道地药材的临床疗效评估也同步做起来。”

贾国良端起钱主任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茶有点浓,是河南本地的信阳毛尖,泡了太久,味道有些苦。他放下杯子,看了看钱主任办公桌上那堆待签字的病历,最上面一份的随访记录里写着“疼痛明显减轻”,没有评分,没有具体描述。

“能治好病人是一回事,能说明白怎么治好的病人是另一回事。”贾国良把那份病历拿起来,“你这个病人,记录上写‘疼痛明显减轻’,这是什么意思?原来疼到什么程度?现在减轻了多少?是减轻到能走路了还是减轻到能睡着了?如果以后保险审核的人拿着这份病历问你要疗效证据,你拿什么给他看?”

钱主任苦笑了一声。他说他知道问题在哪,但这些年推标准化一直推不动,因为没有一个让医生们觉得“有用”的示范。国外那些针灸论文用的标准化方法太复杂,填表填到病人不想配合,国内的医生也不愿意照搬。但贾医生的示范病历不太一样,每一份病历的辨证依据都是跟临床操作直接挂钩的,不是另起炉灶,是把本来就该记的东西记清楚。他决定先在科里找两个年轻医生试试这个记录方式,下周贾医生如果有空,能不能再来一趟,给科里讲一次临床辨证记录规范。

贾国良说可以。他让钱主任提前把要参加培训的医生名单和他们的专业背景发过来,他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讲解的重点。

从禹州市中医院回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晚霞烧得正旺,云层间隙里透出一层层橘红色的光芒。贾国良没进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手里那本钱主任送的《针灸临床研究进展》搁在旁边。书是新的,还没怎么翻过,封面上印着几根经络线条的示意图。

贾雯雯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她看见父亲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一只手撑着膝盖,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事情。她把茶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钱主任那边怎么说?”

“他想让科里年轻医生跟我学病历记录。说推了多少年标准化都没推动,看了示范病历之后觉得这套方式能用。”贾国良端起茶喝了一口,“以前在国内,我写病历从来没人说过好。他们说我写得太多,把病治好了就行,写那么多字干啥。到了美国,反倒有人开始学我写病历的方式了。”

“因为你写的病历经得起审计。不是保险公司要审你,是审你的人都变成你的学生了。”贾雯雯靠在椅背上,看着晚霞从云层里一点一点褪色,“钱主任说的那句话,能治好病人是一回事,能说明白怎么治好的病人是另一回事。这正好是你跟那些只会说‘好转’的人的区别。不是疗效好不好,是能不能让别人看到疗效好在哪里、为什么好、怎么好的。”

贾国良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禹州老宅那间诊室里写的那些病历,那些本子堆满了药材柜最上面那格抽屉,有的已经被虫蛀了,有的被水渍晕开了字迹。当时他写那些病历的时候,没人告诉他以后会有人从美国飞回来看这些字,没人和他说以后会有年轻医生主动想要学他的记录方式。他只是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是自己的,病人是他的,疗效是他的,病历也是他的。把每一份病历都写清楚,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病人负责。现在这些记录方式正在被翻译成新的语言、走向更远的地方。

晚饭后,贾雯雯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出版说明。她写道:本示范病历集的英文版已由ucla医学院安德森教授团队纳入扩展病例数据库,并作为辨证分型前瞻性研究的受试者入组参考标准。中文版的编纂工作得到了河南省中医药管理局国际合作处的经费支持,出版后将面向全省中医医疗机构和中药材种植合作社免费发放。她在“发放范围”后面加了一段说明,本版示范病历已补全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的气阴两虚与瘀血阻络两种证型,分别对应于禹州市中医院初诊病患的扩展观察记录和洛杉矶何医生诊所旧金山分部审核员提供的远程会诊案例。两种证型的穴位配伍虽然完全不同,但都明确以血糖动态监测与神经传导速度等可量化指标作为疗效评估的客观参考依据。这部分新增病历需要附上中英文对照的护理与饮食建议,由何医生那边的林医生根据病人随访反馈逐条核实。

她写完之后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院子里,马美玲正在收晾在竹竿上的床单。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薄荷丛在花坛里安静地站着,新长出来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面上凝着细细的露水。老家的夜空比洛杉矶深很多,星星也比洛杉矶多。她认出了北斗七星,跟小时候在院子里写作业时抬头看到的一样。那些星星的位置没有变,但看星星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趴在长椅上抄药方的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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