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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讲座

贾雯雯把备忘录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窗外洛杉矶的夜已经完全黑透了,花坛里的薄荷在路灯下泛着暗暗的绿色。马美玲还在楼下跟玛莎老太太说话,两个人的声音隔着窗户传上来,一个说河南话,一个说英语,谁也听不懂谁,但聊得挺热闹。

她重新打开电脑,把最近一周所有待办事项的完成进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何医生诊所网站上的示范病历集下载页面已经更新,新增了三份禹州市中医院的标准化病历样本和一份蜜炙禹白芷工艺记录的简化版,供海外针灸师参考。加文发来的新目录自查指南初稿已经翻译完毕,何医生审过之后明天发给艾米莉做最终确认。郑副校长的客座讲座日期定在二月二十一号,场地从学院报告厅改到了更大的会议中心,因为报名人数超出预期,原本预计上百人的讲座现在收到了将近两百份报名申请。

她把这些进度逐条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汇总邮件,发给了父亲、何医生和郑副校长。邮件末尾她加了一句话:所有材料的双语版本均已归档至共享文件夹,如需补充任何文件请随时告知。这句话她已经写了无数遍,每次写的时候都觉得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套话,但每次发出去之后,总有人回复说“正好需要这个”。

贾国良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睡衣,手里拿着他那本旧病历本。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本子的最后一页,开始写今天跟进的几个病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爸,你那个本子快写满了。”

“还有三页。”贾国良头也不抬,“写完了换新的。何医生说她诊所柜子里还有好几本空的,是上次针灸师协会开会时发的,封面印着协会的logo。我不喜欢那个logo,太大了,占了半页纸。但本子本身还行,纸厚,不透墨。”

贾雯雯笑了一下。她想起父亲刚到洛杉矶时,在唐人街买了一本最便宜的笔记本,封面是那种亮面的硬纸板,印着一只熊猫和一行英文。他嫌弃熊猫画得太丑,但还是用了大半年,直到何医生送了他现在这本牛皮纸封面的病历本。那本熊猫笔记本后来被他用来记英语单词了,从“acupuncture”到“meridian”,每个词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中文意思和发音。她有一次翻到那本笔记本,看到“syndromedifferentiation”旁边写着“辨证分型,bianzhengfenxing”,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不是背证型,是把病人的不舒服跟脉象、舌苔、气色放在一起,拼成一张完整的人。错一点不行,漏一处也不行。

那句话在祖父的处方笺上出现过一次,在父亲的笔记本上出现过一次,在她的报告致谢里出现过一次。现在它又被父亲写在了一本印着熊猫的廉价笔记本上,像是某种家族遗传的暗号,每隔几年就要在新的纸张上重新出现一次。

周一上午,贾雯雯去了趟医学院。安德森教授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书架上堆满了论文和教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终于彻底枯了,只剩下几根干黄的藤蔓挂在盆沿上。安德森说他上周去买了一盆新的,放在家里养着,这盆老的还没来得及扔。

“陈博士的研究方案已经通过了伦理审查,受试者招募下周开始。”安德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她,“这是最终版的研究方案,里面有一份附录是你父亲写的辨证分型判断流程的英文版。我们把这套流程命名为‘jia‘ssyndromedifferentiationprotocol’,作为本研究的核心干预标准。这个名字是陈博士提议的,他说你父亲那套辨证方法有一个特点,它不完全等同于国内中医教材上的标准分型,而是在教材基础上融入了大量临床触诊和针感反馈的个体化判断。这种个体化判断以前被视为‘经验’,不能写进研究方案。但我们仔细分析了你父亲最近提交的几十份病历之后发现,他的个体化判断其实是有规律的。比如他判断肝阳上亢时,除了看脉弦舌红之外,还会专门按压太冲穴,如果太冲穴压痛明显且针感向上传导,就确认肝经有热。这个步骤他在病历里反复记录过,但在教材里没有。我们现在把它写进了附录,作为可复制的判断依据之一。”

贾雯雯翻开附录,看到父亲那套辨证流程被拆解成了几个步骤。第一步,脉诊,包括脉位、脉数、脉形、脉势四个维度的判断。第二步,舌诊,包括舌质颜色、舌体形态、舌苔厚薄颜色三个维度。第三步,经络触诊,包括特定穴位的按压痛、结节、温度变化。第四步,综合辨证,将前三步的信息交叉印证之后确定证型。第五步,证型转归的动态跟踪,每次复诊都要重新评估前几步的变化,并据此调整选穴和手法。

“这份附录花了陈博士整整一周的时间来整理。”安德森笑了笑,“他说这是他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把一个中医师几十年的临床直觉拆解成可以被实验室重复的操作步骤。最难的部分不是翻译术语,是把你父亲在病历里随手写的一些话转化为逻辑严谨的研究用语。比如你父亲在某份病历的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此人脉象说弦不弦,说滑不滑,像是肝气刚起来还没完全化成火。’陈博士对着这句话想了整整两天,最后把它翻译成了‘脉象介于弦与滑之间,提示肝郁化火的早期过渡阶段’。他说,如果能再过几年积累更多类似的随访记录,也许可以在目前肝阳上亢和肝火上炎两种分型之间补充一个‘肝郁化火前期’的过渡证型。但这种细分需要足够的样本量支撑,目前还只能先作为观察备注保留在附录草案里。”

贾国良从医学伦理委员会审过的附录草稿中挑出那份脉象过渡态的记录,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用中文写下一行批注:“郁未化火,气已离位。属经气不循常道,介于本经与表里经之间。”

他把批注递给贾雯雯,说这句话是祖父当年教他诊脉时说的。那时他还年轻,摸到一个病人右关脉弦中带滑,舌苔薄白微腻,左关却偏细,问祖父这是什么证。祖父说这是肝气郁结但还没有化火,脾气虚弱的底子也在,所以脉象不是单纯的弦,也不是单纯的滑,是气已经偏离了正常的位置但还没有完全乱掉。祖父管这种状态叫“气不守经”,意思是经气不再规规矩矩地在它该走的经络里运行,但还没有冲到别的经络去捣乱,是介于常态和病态之间的一个过渡阶段。他当时问祖父,这种状态叫不叫“肝郁化火前期”。祖父说中医不讲“前期”这种话,只讲“未病”和“已病”之间的那一段,“气先病,血后病,经先乱,络后乱”。等气乱了还不调,血就跟着堵,堵久了才化火。所以治这种脉象不能等火起来再泻,要在气还没化火的时候就把它引回正经。

贾雯雯把这段口述逐字记下来,在翻译时保留了“气不守经”这个表述,并在括号里补充了一段英文解释:指经气偏离正常循行路径但仍处于可逆阶段的过渡状态,介于健康与典型病理状态之间,可通过针刺引导经气归位。她把这段解释发给陈博士,陈博士回复了一句话:“这个病理生理学概念的潜力可能远不止一两个证型,它提供了一种用动态眼光描述功能性病变阶段的新思路,而这种思路在当前的临床分期标准里还很模糊。”

郑副校长的讲座进入最后一周倒计时的那几天,贾雯雯每天凌晨五点多醒来都会先摸一下手机,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条跟讲座有关的消息。报名人数已经突破两百四十人,会议中心临时换了更大的厅;线上直播的链接在加州针灸师协会的邮件公告里被转发了两次,预定同步观看的账号里不仅有旧金山、圣迭戈和萨克拉门托的持照针灸师,还有几个ip地址显示来自纽约和芝加哥。郑副校长在最后一封确认函里说,这是他们学院近年来单场客座讲座注册人数最多的一次,比去年请的那位哈佛整合医学中心主任还多出将近三成。

贾国良周三下午把要用的病历整理完毕。二十一份示范病历全部打印出来,每份都附了中英文对照的辨证记录和随访数据,装进一个带拉链的文件夹里。他在每一份病历的首页右上角用铅笔标了编号,从001到021,编号旁边写了一个简短的病例摘要,方便自己在讲座上快速翻找。他在021号,那个气阴两虚的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病例,旁边又加了一行备注:“此例患者已按何医生要求完成了最近一次复诊,空腹血糖稳定在6.2毫摩尔每升,神经传导速度较初诊时改善约百分之十五。数据已同步录入扩展病例随访数据库。”

他把文件夹拉链拉好,放在茶几上,然后从针盒里取出几根常用的银针,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了一遍。檀木针盒的盖子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次在ucla医学院演示时不小心蹭到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然后把针盒放进随身背包外侧的口袋里。背包旁边是马美玲刚从花坛里掐回来的一小把薄荷,用湿纸巾包着茎,放在一个玻璃杯里泡着。薄荷的凉味在客厅里散开,跟茶几上那杯凉透的铁观音混在一起。

周四,陈博士从旧金山飞过来,专程参加讲座。他最近在整理系统综述的后续分析时,把父亲分证型数据里肝阳上亢和肝火上炎两个亚组重新做了效应量对比,发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差异,肝阳上亢组的有效率虽然整体高于未分型组,但效应量的标准差比较大,说明组内个体差异仍然显著。而肝火上炎组的有效率不但更高,效应量也更集中,组内一致性明显优于肝阳上亢组。

他在飞机上把这个发现整理成了一份简要的分析报告,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到何医生诊所。贾国良正在给林医生做硅胶垫训练的最后一次考核,看见陈博士进来,放下手里的钝针。陈博士把分析报告摊在茶几上,逐条解释两个亚组之间的效应量差异。他说肝阳上亢本身是一个相对宽泛的证型,里面可能还混杂了肝郁化火前期、肝肾阴虚导致肝阳偏亢、以及单纯肝火上炎早期等多种情况,所以组内差异大。而肝火上炎是一个更纯粹的证型,核心病机明确,所以选穴和疗效都更集中。他建议在讲座上把这个亚组分析作为辨证分型必要性的一个关键论据。

贾国良听完他的分析,翻出自己病历本里肝阳上亢组其中一例疗效偏低的记录。那是一个中年高血压病人,初诊时脉弦有力、舌红,按肝阳上亢取了太冲、侠溪、率谷,但两周后血压降幅不如预期。复诊时他注意到病人的脉象虽然仍弦,但右关偏弱,舌苔也从薄黄转为薄白微腻,说明他的肝阳上亢是脾虚肝乘,底子是脾虚,肝阳上亢只是表象。后来在原方基础上加了足三里和阴陵泉健脾,血压才慢慢稳定下来。

“肝阳上亢组里这些不太理想的个案,往往不是辨证方向错了,而是没有及时把底层证候的转化追踪到位。如果把肝阳上亢当作一个固定标签贴上去,后续的疗效波动就容易淹没在平均数里。”他把病历翻到那页,指着复诊记录里足三里和阴陵泉的补注,“这部分在安德森教授的新课题里可以做成一个独立的观察指标:在同一个证型标签下,记录每次复诊时底层证候要素的转化情况。如果转化记录完整,即使组内个体差异大,也能从病历里找到解释。”

陈博士一边听一边往笔记本电脑里补充笔记,把“底层证候要素转化”和“证型标签与底层证候的动态关系”这两条分别标注了不同的颜色,用蓝色标记理论假设,用红色标记需要补充的病例证据。他说这正好可以跟他之前做的系统综述数据形成互补,系统综述只能看到已发表文献里的证型标签,看不到标签下面每次复诊时底层证候的微妙变化。如果安德森的新课题能把这个空白补上,后续的荟萃分析就可以把证型内部的动态调整也纳入评估框架。

周五傍晚,贾雯雯在会议中心做最后的设备调试。投影仪已经连上她的电脑,21份病历的电子版按编号排列在桌面上,每份文件都设置了独立的书签,点一下就能跳转到对应的病例页面。她逐份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中英文双语标注没有乱码,围刺示意图的矢量图在投影仪分辨率下清晰可辨。郑副校长提前来看场地,手里拿着一份参会人员名单。他说这次报名的人里有不少是加州各地诊所的持照针灸师,还有几位是ucla医学院的临床教员,包括黄彼得和史蒂文斯教授。安德森教授今晚刚从华盛顿飞回来,明天会全程参加。另外,加文和艾米莉也会分别从保险公司办公室和旧金山分部连线接入直播。

贾国良站在讲台上试了试话筒的高度,把文件夹放在讲台左侧,针盒放在右侧。他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会议厅,两百多把椅子整齐排列,椅背贴着编号,窗外的棕榈树在晚霞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这个场面他见过一次,在ucla医学院的报告厅里,那次台下坐了几十个临床医生,陈博士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那次讲座结束时有个年轻住院医师问他手太阳小肠经对应哪条神经通路,他用经络循行路线回答,对方听完之后没有反驳,只是在本子上画了三个圈。现在那个住院医师的名字已经出现在艾米莉审核团队的培训名单里了。

周六上午九点,讲座正式开始。郑副校长做了简短的开场,没有用那些正式的学术头衔,只是说这位是贾国良医生,一年多前他在洛杉矶机场用三根银针救了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那时没有人相信他。现在他在加州合法执业,他的示范病历被保险公司用作审核标准,他的辨证分型流程被ucla医学院纳入前瞻性临床试验,他培训的针灸师正在加州各地的诊所里用同样的方式给病人看病。

贾国良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没有打开投影仪,先把001号病历拿在手里。那是莉莉的痛经病历。他说这个病例是所有事情的起点。如果不是莉莉在公寓里疼得站不起来,如果不是她愿意让一个语言不通的外国老头在她手上扎针,后面的安德森教授、老方、付建国、小平安,这些人都不会来。病人信你一次,你就得对得起这一次。

他把001号病历放在投影仪下。幕布上显示出那行英文诊断记录:寒凝血瘀型痛经,取合谷、内关、三阴交,针后疼痛自述从八分降至三分。然后他逐份翻到002号,阿米拉母亲的肩袖损伤病历,肩髃、肩髎、臂臑、合谷,配条口透承山;003号,安德森教授的偏头痛病历,太冲、侠溪、率谷;004号,老方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病历,围刺加支沟、阳陵泉、太冲;005号,付建国的胃食管反流病历,中脘、足三里、太冲、内关;006号,小平安的脑瘫病历,百会、四神聪、风池、合谷、足三里、阳陵泉。

每一份病历他都只讲了几个要点:病人怎么来的、症状是什么、辨证依据、取穴理由、疗效变化。每讲完一份,他就把那份病历放在讲台左侧,按编号排好。这个动作和他在国内诊室里记病历的习惯完全一样,每看完一个病人,就把病历本翻到下一页,用铅笔在页脚标上日期,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诊桌左手边的固定位置。林医生在台下小声跟周医生说,贾医生排病历的顺序跟他在诊所里教我们的一样,按证型逻辑走,不按时间顺序走。周医生点点头,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初诊辨证→选穴依据→复诊证型转归→疗效数据。

六份病历讲完,投影仪显示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分。他停了停,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把陈博士的分析报告翻到肝阳上亢与肝火上炎亚组对比那一页,用投影仪投射到幕布上。他说这是陈博士用他的数据做的分析,结论很清楚,同一个偏头痛,不同证型用不同穴位,效果差异显著。如果做临床试验的人不区分证型,把肝阳上亢的病人和气血不足的病人混在一起用同一组穴位,结果就是有效率被拉低、个体差异被放大。这不是针灸本身的问题,是研究设计没有考虑辨证分型这个变量。

台下有人举手提问,是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医生。他说他去年在学校里学针灸时看过的那几篇系统综述,都写着针灸对偏头痛的证据等级为“中等偏下”。他问贾医生,这个等级评价有没有可能因为忽略了辨证分型而被整体低估了。

贾国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出安德森教授那份新课题的研究方案附录,把其中一页投射到幕布上。那一页的标题是:辨证分型作为针灸临床研究预设亚组变量的必要性论证。他说这个论证不是他写的,是一个做了十几年循证医学研究的专家花了几个月时间,逐份分析了他的病历之后得出的结论。之前的荟萃分析之所以显示证据等级不高,是因为纳入的所有临床试验几乎都没有把辨证分型作为受试者分层变量。当一个变量确实存在影响而我们没有把它纳入设计时,研究结果就会朝着“无效”的方向偏移。这不是针灸的问题,是研究设计的盲区。现在这个盲区正在被补上。

提问的年轻医生坐下来,低头在自己的平板电脑上打字。贾雯雯从侧后方能看到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jia‘ssyndromedifferentiationprotocol”,搜索结果第一条是ucla医学院研究伦理审查委员会公开的研究方案附录,第二条是何医生诊所网站的示范病历集下载页面。

讲座结束后,贾国良被一群人围住了。最先挤到他面前的是一个在圣何塞独立开诊所的华裔针灸师,姓吴,五十多岁,戴着一副窄框眼镜,头发已经花白了。他说他看了示范病历集之后就开始在自己的诊所里推行病历格式整改,但遇到了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围刺时进针角度标的是“针尖斜向病灶中心”,但在实际操作中病人侧卧时体位的轻微变化会让针尖方向产生偏离。他试过用记号笔在皮肤上画方向箭头,但有些病人皮肤敏感一画就红肿,他想问贾医生有没有更稳定的定位技巧。

贾国良让他转过身去,用手指在他肩胛骨下缘的膈俞穴附近按压了几下,说方向偏离通常不是针的问题,是持针手的手腕没有固定。解决方法是进针前先用小指轻轻抵住病人皮肤作为支点,手腕微屈,入皮之后再松开小指。这个动作在硅胶垫上练熟了之后,手指会形成肌肉记忆,以后不需要在皮肤上画箭头也能保持进针方向的稳定。他让贾雯雯从包里拿出那个备用的硅胶垫模型,放在旁边的桌上,当场用钝针演示了一遍小指支点的操作。

吴医生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在美国从业近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种手感训练方法。他问这套硅胶垫分层训练方案能不能在针灸师协会网站上公开下载。贾雯雯告诉他,训练方案的电子版已经在诊所网站上线,所有协会会员都可以免费获取。吴医生当场拿出手机登录网站,把下载链接保存到了收藏夹里。

站在吴医生旁边的是一个刚从中医学院毕业的年轻针灸师,姓孙,今年刚拿到执照,在一家康复诊所打工。她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在康复诊所里大多数病历都是由康复医师主导的,针灸师只能在治疗记录里写取穴和留针时间,没有独立的辨证栏。她想问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贾国良说,如果病历系统没有辨证栏,就在自己的治疗记录备注里单独开一行,写下脉象和舌苔的观察结果,再写下选穴依据。哪怕每次只有两行字,积累久了就是一套完整的辨证记录。他说他从国内到美国,病历格式换了不下五种,国内的中医病历、中西医结合病历、ucla研究项目的观察记录、加文他们保险公司要求的审核格式,每一版的格式不一样,但他的记录内容从来没变过:病人怎么说,脉象舌苔什么样,辨证是什么,取穴理由是什么,效果怎么样。格式是别人定的,内容是你自己定的。

孙医生把这段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她在备忘录标题栏里打了几个字:哪怕每次只有两行字。然后她合上手机,又打开,在备忘录取的末尾加了一行:从明天开始,每一份治疗记录备注栏都写辨证。哪怕只有两行字。

下午两点,讲座进入下半场。林医生走上讲台,把硅胶垫训练模板的几个关键节点讲了一遍。他把那三块垫子一字排开放在讲台上,用钝针逐层演示进针的手感差异,每演示一层就停下来让台下的听众用手指按压桌上的样品模型感受对应的层次。这种在现场直接让听众亲手上手的讲解方式,在针灸师协会的培训工作坊里还是头一次。他说完最后一层骨面阻力识别之后,周医生接过话筒,把偏头痛证型转归的随访数据投影到屏幕上,逐条解释每一份病历里证型调整的依据和时机。

两个人讲完之后,何医生站起来,把候诊区墙上那张带教培训流程图的照片投射到幕布上。五个模块,从针感触诊基础到证型转归与不良事件记录,每个模块后面都标了考核标准和合格率。她说这套培训体系最初是在一次断针事故之后才开始成型的,之后每遇到一个新问题,就把解决方案补进对应模块里。现在这批培训材料已经被协会正式接收,作为全州针灸师培训工作坊的推荐教材。

台下坐在第一排的郑副校长侧过头跟旁边的安德森教授低声交谈了几句。安德森微微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后来贾雯雯帮郑副校长整理会议记录时看到那一页,上面写的是:建议将硅胶垫触觉训练模板引入学院临床前教学阶段,与现有针刺模型课程并行。

讲座全部结束后,贾雯雯开始收拾讲台上的文件。她把二十一份病历按编号重新排好,装进文件夹里,拉链拉好。针盒放回背包外侧的口袋。搪瓷缸子里还剩半杯凉透的铁观音,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很重,但已经习惯了。

陈博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他那份已经翻得有些卷边的分析报告。他说他已经联系了旧金山分部,准备把今天的讲座录像和肝脏亚组分析报告的简化版一并上传到审核团队的内部培训平台上,作为新入职审核员的必修模块。艾米莉那边已经预留了上传空间。

加文和艾米莉通过直播连线全程收看了讲座。加文在直播结束后给何医生发了一条消息,说他数了一下,讲座里引用的所有病历数据加起来覆盖了超过六十个扩展病例的随访记录,其中将近四成已经通过保险目录的正式审核。他说这个比例在替代医学领域极其罕见,因为大多数替代医学疗法的疗效记录只停留在患者自述层面,无法提供像这样完整的证型转归与评分动态对照。他打算把讲座录像的链接附在下一季度的目录执行报告里,作为新目录实施效果的辅助证据提交给公司的医疗政策委员会。

艾米莉在旧金山分部同时发了一份内部通知,要求所有新入职的审核员在独立审核针灸病历之前,必须先观看讲座录像并完成配套的自测问卷。通知里特别标注了一句:自测问卷包括实操模拟题,审核员需根据录像中的硅胶垫分层演示,分别在模拟病例中判断进针深度是否超出筋膜层。

郑副校长在会议结束后跟何医生和贾雯雯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他算了算参与培训的人数:从下周开始试点教学病历库的临床实习基地将覆盖洛杉矶、旧金山和圣迭戈三个城市共七间签约诊所,首期受训学生和持照针灸师加起来超过九十人。他打算把吴医生今天在讲座现场提出的那个围刺角度稳定技巧也纳入教学病历库的补充案例里,作为“临床常见操作难点”模块的第一条记录。

贾雯雯把这些后续跟进事项逐条录入备忘录。她刚打完最后一行字,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何医生发来的一条消息:艾米莉已经把讲座录像上传到审核团队平台,加文那边也确认了下季度报告会引用我们今天的现场数据。贾雯雯把消息转发给父亲。贾国良正帮马美玲收花坛里成熟的番茄,看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弯腰摘番茄。

傍晚,贾国良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续了两遍水,茶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洛杉矶的晚霞从西边铺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层淡金色。花坛里的薄荷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马美玲正蹲在旁边拔草,嘴里念叨着南瓜苗该搭架子了。

贾雯雯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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