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去非,你说的是什么?”陈应畴心中莫名紧张,贴耳想听清到底是哪两个字。
可安则佑声音含糊,根本无法判断。
还没弄明白呢,又听安则佑嘟囔着,“别怕,别怕,江茉别怕……”
别怕。陈应畴重复着这两个字,别怕,那之前的两个字,应该就是人名,他究竟在对谁说别怕?
渐渐地,安则佑没了声音。
林院使为安则佑诊脉后道:“王爷请放心,脉象已好转,无性命之忧,方才安公子应是梦魇了。”
陈应畴点头,即刻吩咐人去向皇帝禀告,熬了一夜,他有些困倦,下意识扶了扶额。
林院使道:“王爷守了一夜,可先在软榻上歇息片刻,待安公子清醒,微臣叫醒您。”
“也好。”昨夜他思虑刺杀一事,又担忧今日朝拜和祭祀,没怎么睡,这又连着熬了一夜,确实倦怠了。<
他本想小憩片刻,没曾想睡着了,多日未梦到的场景,他又梦到了,毫无意外的,陈应畴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惊醒。
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陈应畴低头坐起身,自从回飞骑营后,他再没梦魇过,今日为何又梦到了?
难道是这满屋的血腥味刺激了他的悲痛,还是没保护好安则佑和兰儿的愧疚让他心生忧虑,亦或是兼而有之。
从涿阳战场回来时,他痛恨判断失误的自己,如今,他痛恨曾经怯懦的自己。
早该让徐平去寻他师兄的,早该放下一切顾虑,无所畏惧地去医治。
还好,一切都不算晚。
“王爷,安公子醒了。”林院使欣喜地道。
小太监立刻扶着陈应畴来到安则佑床边。
人还没坐下,就听见了安则佑的声音,“能让昱王亲自陪一夜,真让我受宠若惊。”
陈应畴不由笑了,“你还真是好了,又开始贫嘴。”
安则佑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话说,昨日睿王妃是不是没有献成艺?我就看不惯睿王那争宠的样子,同郑氏女貌合神离,还非要借人家的才艺……咳咳咳,讨陛下欢心。”
“好了,好了,少说话吧,你这嘴真是闲不住。”陈应畴挑了挑眉,问道:“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
安则佑打趣道:“刚让我少话说,眼下又要问话,你啊,到底是想让我说话还是……咳咳咳,不让我……”
陈应畴拍一下他的胳膊,“我是让你少说些废话。”
安则佑撇嘴,为了不让自己再咳嗽,缓慢地说道:“好吧,你是昱王爷,是皇家家宴上坐在太子位的皇子,我一个小小的将军次子,焉敢不听你的?问吧。”
陈应畴无奈摇摇头,“你呀你。”
“等等。”安则佑眯起眼睛,一副早就知道的姿态,“你不会是问有关刺客的事吧,那还是别问了,我压根没看清。”
“不问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
“嗯……姜末?淹没?总之就是这个发音,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这两个字,还说别怕,这应该是个人名吧,是谁?”
安则佑很是惊讶,他竟不知江茉什么时候在他心中如此重要了,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那是父亲接到皇帝圣旨,准备和他入上京的一天。
他哭着求父亲不要让他去,哭着求母亲为他求情。
可他看到的只有父亲叹气的背影,和母亲流泪的双眼。
他甚至在临走前都没能等回驻防的大哥,和在练武场的阿姐。
十年光景,他在梦中又过了一遍,那些违心的话,他又说了一遍,违心的事,他又做了一遍。
直到他接到母亲陪嫁婢女,白姑姑的传信。
说母亲患病已久,恐活不活三个月,想见他。
那一刻,他再也无心扮纨绔,一心只想回到北边,回到母亲身边。
他知晓父母的脾性,断不会让他担忧,定是白姑姑不忍见母亲思念他,才私自传信。
从一月前接到信,他就开始谋划,江茉是偶然闯进他视线的,他知晓她的秘密,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有一种无法不靠近不利用的迫切感。
其实,这个谋划有没有江茉根本无所谓,是不是《春晖》曲也无所谓,他只需在吹奏竹笛时,为皇帝挡箭即可。
可江茉出现了,他便有了更能触动皇帝心弦的主意。
刺杀的人是他安排的死士,刺杀的距离和位置,也是反复操练过的。
只是他没想到,江茉会被他吓到。
更没想到,他在看见江茉被吓到的那一霎,竟然开始懊悔自己对她的利用。
倒地的瞬间,他看到了江茉眼中的惊恐,看到了她的讶异;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看到了她的担忧,看到了她的不忍。
这个善良的傻女人,对利用她的人都能生出怜悯之心,可真是太让他放不下心了。
他很想对她说,别怕,他死不了。
或许就是那时,他说了梦话。
不巧,被昱王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