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几日陈应畴想明白了许多事。之前,他觉得自己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是振纲献策的贤臣,将来还会是安定天下的君王,他能对抗命运的挫折。
自从眼盲后,他终于明白那不过是权利和荣耀给他的错觉,有些命运抗争不了,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这个上元节,极有可能是他过的最后一个上元节,不该再计较卫雅兰对他的情感。这辈子,能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子,并娶她为妻,已足够幸运。他要做的,是珍惜当下,让自己不留遗憾。
江茉的香囊两天前就缝制好了,原本想绣一对鸳鸯,又觉得不合适,遂改成了祥云。
青色锦布,鹅黄丝线中缠绕着金银丝线,绣成了两朵祥云,纹样简单,内里香料饱满,人还未至,茉莉香气已扑鼻。
江茉刻意放了重料,想让这香囊的气味保留久一些。
昱王喜欢就佩戴,不喜扔了,被别人捡了去,也是个好物件。
“王妃,乔公公来了。”染冬进屋禀告。
“让他进来吧。”江茉看了染冬一眼,见她心情不佳,笑道:“一会见了王爷,给你们几人求个看花灯的令,如何?”
早些天,染冬便开始期待去看花灯,揽秋不忍打破这份期待,一直没说,今早见染冬兴致勃勃地自己做起了花灯,才忙阻止,说主子不去赏灯了。
主子不去,宫婢们自然也去不了。
其实江茉也知晓染冬的心思,不说是早就有了此番打算。
染冬真是个孩子,脸色眼看着欢喜了起来,可又撅了嘴,“奴婢当然开心,只是醒春姐姐定不会去的,我们四个都不在,她不放心其他人侍奉王妃,我还有礼物想在看花灯时送给三位姐姐呢。”
说到礼物,染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腰间,拿出个绢帕,“我也给王妃准备了礼物,只是……”
染冬将绢帕捏在手里,半天也不递给她,江茉笑了笑,走到染冬面前,拿过绢帕。
素娟的右下角绣了一朵兰花,正契合了卫雅兰的名。
江茉忽然鼻酸,这段时日的相处,她能感觉到,这四个宫婢都是本性良善的女子,虽说三人已不在一个阵营,各为其主,可她能看得出,平日里她们四个互相关心帮衬,哪怕是言寡的望夏,也会帮最小的染冬梳发。
如此单纯美好的染冬,若是服侍的主子变了性子,应该也会疑惑,会难过吧。
“我很喜欢。”江茉看着绢帕,“这兰花绣得真好。”
“真的吗?”染冬有些激动,又从怀中掏出三块绢帕给江茉,“王妃,您看,绣牡丹的是给醒春姐的,绣竹子的是给望夏姐的,绣茉莉花的是给揽秋姐的。”
染冬歪着脑袋,“之前揽秋姐还说喜欢桂花的,可前两日却说喜欢茉莉花。”
江茉忍不住红了眼眶,揽秋对她是越来越上心了。
有揽秋和染冬这样的女子陪伴在身边,她怎么舍得离开。
染冬似是闻到了什么,“王妃,就是这个茉莉花的香气,和揽秋姐身上的气味一样。”
江茉做香囊用不了那么多香料,便把剩下的都给揽秋了。
她拿出做好的香囊给染冬看,“这是我给王爷做的香囊,茉莉花香气也是我喜欢的香气。”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块饴糖。
染冬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将手在衣服最干净的地方蹭了蹭,捧过香囊细细看着,“王妃绣得真好。”
看着染冬的样子,江茉心头柔软,又掏出一块糖,递到染冬面前,“今日是上元节,给你两块吧。”
染冬时常牙痛,江茉让徐太医给染冬瞧过,说是甜食吃多了,故此,这饴糖,江茉每日只给染冬吃一颗。
今日是她在放纵染冬了。
看见饴糖,染冬笑得合不拢嘴,“多谢王妃”。
江茉接过香囊,把饴糖放在染冬手心,“吃完糖记得漱口,要不又牙疼了。去吧,把乔云喊进来。”
乔云在外面等得有些久了,心里万分担忧,生怕王妃会拒绝主子的邀约。<
没想到江茉只回答了一句,“知晓了,你去吧。”
他一时竟分辨不出,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江茉说完,见乔云还不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乔云小心翼翼问:“王妃这是愿意去?”
江茉愣了,昱王相邀,她有几个胆子敢不去?
转念一想,如今昱王有了心仪之人,这上元节应该想和心爱之人一起过,相邀也是为了尽到夫君的责任。
“告诉王爷,一同用过晚膳后我便回朝暮院了,不会不识趣的。”
这回换乔云懵了,什么识趣?王爷和王妃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两个人说话都怪怪的。
陈应畴要冒险治眼疾之事,乔云不知,自然也不知陈应畴心中所想,更不知那日两人之间的对话。
乔云不敢多问,只能应下回了正院,可回了正院后,又不敢把江茉说的话完全转达给主子,只说了王妃会来。
黄昏时分,江茉走入正院。
陈应畴面朝院门,站在桂花树下,身着玄色大氅,眼覆玄色绸带,身如劲松,形似琼树,手拿花灯,面带笑意。
清风吹拂着他的面庞,发丝绸带交缠飘动,手里的花灯轻轻晃荡,忽明忽暗。
他一动不动站着,好似已经站了许久。
江茉停在院门处,静静看着陈应畴,并不走近。
不明所以地心跳加快,“咚咚咚”清晰地响彻她整个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