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苏寄影一点也不担心,“陛下的飞骑军英勇无敌,还有各州郡的守城军,安盛武就算谋反,胜算也不大。”
江茉道:“战事一起,受苦的还是百姓。”
苏寄影拉着她起身,“我们去窗边软榻上坐坐吧,你要相信陛下,一定会早日结束战事的。”
江茉扶着腰慢慢下床,苏寄影看见她的肚子,不由感叹,“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林梅……”话没说完她噤了声。
“我知道你想林梅,我也想她,你不必怕我伤心不敢提起。”江茉坐下,看着窗外,“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你告诉我林梅走的那天,好像是三月初十吧,算算时日,我们也有五个月没见了。”
苏寄影佯装生气,“那日你和戎国公主见面后,我想来见你,都被你挡在门外了,你可真狠心。”
江茉低头沉默片刻,起身从箱笼中拿出四件薄纱衣,“在坤宁宫这段日子实在无趣,就做了几身衣衫。”她拿起一件递给苏寄影,“这件是你的。”又将叠好的三件放在榻上,“这三件分别是给揽秋望夏和醒春的,袖口处绣着春夏秋,麻烦你在我走后交给她们。”说完又拿出一件厚些的衣衫,“这件是给染冬的,你也一并交给她们,请她们墓祭时帮我烧给染冬。”
苏寄影道:“放心吧。”说着脱下自己的薄外衫,穿上江茉缝制的,原地转了一圈,“很好看,我很喜欢。”
“不如你身上穿的好看,我这件太素了。”
苏寄影握住江茉的手,“谁说的,我现在不喜欢繁复华丽的衣衫了,就喜欢这样素的。”
江茉知道她是想让她欢心,点头道:“你喜欢就好。”
苏寄影走到箱笼处往里看去,“还有吗?你没给陛下缝一件?”
江茉心头一痛,双手握紧,“不了,省得睹物思人,我留给陛下的越少越好,苏寄影,我想求你件事。”
苏寄影从箱笼处走过来,“你说。”
“陛下有支茉莉花簪,还有个青色的茉莉花香囊,你能帮我偷出来吗?”
苏寄影睁大眼睛,“你要干什么?毁了你们之间的信物吗?就算你想这么做,也别找我,我根本近不了陛下的身。”她气鼓鼓坐下,“你和林梅还真是两种性格,她优柔寡断,你又太决绝。”
江茉道:“你能,你是我的挚友,你一定会帮我的。”
苏寄影气笑了,“怎么?有求于我,就认我是挚友了?你不想陛下睹物思人,难道就不想想,你离开后,我会有多伤心吗?”
说着说着苏寄影眼眶发红,泪水流了下来,江茉上前抱住她,“抱歉,我不该让你去的,太后把我带回来,陛下还不知道,他若去江南找过我,发现我不见了一定很着急。我是担心,安盛武谋反在即,我帮不了陛下也无法陪在他身边,若再让他睹物思人分了心,那我可太坏了。”
“你就是坏,你和林梅都是坏人。”苏寄影哭得更厉害了,“你们走得走,死……我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那时以为是你落水,有多担心,我多想去昱王府找你,听说你失忆了,我有多难受,我也想让你找回记忆,我看着陛下一次次发疯,又一次次失败,我有多焦急。你知不知道,那日陛下让我去见你,当我认出卫雅兰不是你,我既喜又悲。喜的是我终于知道你为何总拒绝我,悲的是,我怕你被庆国公除掉,已经死了。我也想尽了办法寻找你的下落。江茉,我告诉你,不管你去哪里,也不能和我断了联系,苏府又不会跑,我又不会跑,你找个商队或镖局送一封信给我很难吗?”
看来苏寄影只知道,待她生产后太后会送她走,却不知要把她送出大启,还想着与她通信是件容易的事,她实在不忍心告诉真相,“好,我会给你写信的。但你也要答应我,尝试着去结交新的朋友。”
苏寄影委屈地看着江茉,“你以为我没人要吗?上京城这些世家贵女,都巴不得同我结交,可我知道,她们靠近我,不过因为我是太后的侄女,是苏府嫡女。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敢拒绝我,你又知不知道,也只有你让我生了结交的心思,你还知不知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认识林梅,不会被你们伤得这么惨。”
江茉为她擦去眼泪,“瞧瞧,这一会,你说了多少个‘知不知道’。苏寄影,你说的我都知道,你是我此生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今后不管我身在何处,都会一直记得你,为你祝福。”
祝你再遇良友,祝你得遇良人,祝你无病无灾,欢喜平安,长命百岁。
苏寄影含泪笑着,“江茉,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会一直一直等着和你见面。”
她看着江茉头上戴着的茉莉花簪,“这木簪是陛下为你雕刻的吧。”
江茉点头。
“陛下对你情深意重,若有朝一日坐稳了皇位,太后也不再阻拦,你会不会回到陛下身边?江茉,我觉得有些事你得知道,陛下试过各种办法后,始终找不回卫雅兰本就不存在记忆,他竟然认为卫雅兰是被夺舍了,将人迷晕带去了寺庙和道观,当时整个东宫都害怕陛下哪一日真的疯了。还好陛下知道了真相,去江南见到了你,否则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此番庆国公被处死……
苏寄影忽然改了口,“庆国公罪有应得。”她紧握住江茉的手,“我作为旁观者,看着堂堂一国之君,为你做到如此地步,都感动了,若陛下为你铺好了路,你可一定要回来。”
许多事,根本不是她想不想。苏寄影一直让她回来,是不知太后要把她送出大启。太后的心思江茉明白,她的身份只是最不重要的原因。世人想要的是明君,朝臣想要的是政局稳定,陈氏皇族想要的是皇权给予的名利,太后想要的是延续皇家香火,除了她,没有人想要一个深情的皇帝。
去去来来,都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并不想对苏寄影挑明这些事,嘴角上扬,“那是多久之后?陛下又有了多少嫔妃?苏寄影,你应该了解我的,若不是一心一意的感情,我宁可不要。”<
苏寄影不再多言,皇帝立后纳妃极少和情爱有关,都是为了平衡前朝后宫的关系,她相信陈应畴对江茉的感情,却不相信他能同世俗规矩抗衡。
“苏姑娘,太后娘娘召见。”门外有婢女敲门。
苏寄影耸耸肩,“这是催我来了。”
“稍等片刻。”她回了一声来到冰盆前,闭眼让冷气缓解眼睛的红肿,“我不能让姑母看出我哭了,那她一定认为你也哭了,就再也不会让我来见你了。”
她用手背按压着眼睛,“下次来时,我偷偷拿些甜果酒,我们少喝一些如何?”
苏寄影觉得眼睛差不多恢复了,拿起软榻上的衣衫,边往门口走边问,“你想喝青梅酒、椹子酒、荔枝酒还是蜜酒?”
江茉道:“我都喜欢,带你喜欢喝的就好。”
苏寄影对她一眨眼,“那就蜜酒,喝起来最甜了。”说完她打开门,再回头说一句,“等我。”
江茉笑着点头,看着房门重新关上,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她起身来到箱笼旁,从最底下拿出一件衣衫,还好方才苏寄影只是看了一眼,没有翻找。
这件衣衫是她为陈应畴缝制的,还未缝好,她拿起针线站在原地许久,又重新放了回去。
一件永远也送不出的衣衫,缝好又有什么用呢?
当天夜里她彻夜难眠,苏寄影说的那些话,在她耳边不断萦绕,她没想到,陈应畴竟为了找回她,把卫雅兰迷晕带去了寺庙和道观。
之后连着几天,她都没睡好,离生产的日子越近,越思念。人的心啊,总是在理智薄弱的时候偷偷跑出来,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已经错过的事。
江茉后悔在江南小院时没能亲口告诉陈应畴,自己有了他们的孩子,也后悔没能回应他的感情。
人生何其短,又何其长,此生怕是再没机会了。
黑夜里,门口值守的两个婢女靠在廊柱上睡着了,小院一片寂静,江茉起身随意披了件纱衣打开窗户,站在窗边,手肘撑在窗沿上,托着下巴,抬头看向天空。
深邃的墨色中,月亮很远,周围零星散落着两三颗星子,很暗,瞧着有些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