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菲比急匆匆找我,叫我配合导演录一小段影像。
她要给师父和“小九班”做个特辑,台本给过来,题目居然是“英雄”。
又是我讨厌的武侠片的叙事逻辑,无比俗套。好人赢得一切,坏人遗臭万年,试图脱离现实,用道德来决定胜负。
而现实呢。
师父根本就是个弱者,输得极其彻底。
这些年,他四处攒局,都是给别人做嫁衣。仇人朋友,也不计较了,更毫无姿态可言,一腔热情都献给武打片。
可快死了,他自己的《风暴线3》也没拍起来。
周围几个猴子猴孙,只有我混得还行。他也不担心什么晚节不保,不爱惜自己的羽毛,临死还允许媒体消费自己。
这样不得志的人,居然被称为“英雄”。
那时,我正处于和伏天明关系的戒断期,本来就焦虑,便和上门来的小导演说过几天再拍。
那个暴雨夜晚,summer告诉我,伏天明的病反反复复十几年了。
我根本没办法消化这件事。
无论我怎么回避躲闪,克制着不去想这件事,都无可避免地在要深夜里被它侵袭。
summer和我一支一支地抽烟,她说起十年前在北京时,伏天明的状态最差。
“阿江,你记唔记得,有一次你救过他。”summer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当时他唔乖,没肯用替身,意外坠崖。幸好你跳下去。全剧组都当成意外,可我知道,他在求死。”
summer的话把我拽回十年前。
我记得那次。
伏天明没吊威亚,我眼看着他脚下一滑,从我面前一头栽下去。我什么都没想,紧随着就跳下去,在空中把他扯进怀里。
他只受到了惊吓,而我在床上趴了几天。
那次居然不是意外,而是自杀!
“想想,那时应该是伏生第一次发病,我也没什么经验。”summer摇摇头,“艺人嘛,没红的时候总是焦虑。但有一次,他打电话给我,说自己食咗一整瓶药,他吓傻了,在电话那头说自己不想死。我急得不行,可手边还有其他艺人,根本赶唔返北京,只好让他自己去急诊洗胃。”
我听得揪心,伏天明流着冷汗的脸在眼前晃。
“他常常想不开,控制不住自己,食了药又后悔,我就把他的药偷偷都换成营养剂,但他还是乱食,经常要催吐。”
“他不敢叫我知,可这怎么瞒得住,他的指节上全是催吐留的伤!”
summer摊开自己的手,在指节上比划了一下。
烟雾堵满胸口,丝毫不考虑我的承受能力,狠狠烧灼着我,刺痛顶进脑袋——
我也见过那样的伤口!
催吐。
印象里,伏天明也曾在我旁边面色苍白地呕吐过。
“你是说,他常常乱吃药?”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是啊,我还问过你,他有冇反常。”
那时候,我只以为summer说的反常是他喜欢男人,完全忽略了伏天明的情绪。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几惊险!”summer又絮叨起那次坠崖。而我则陷入无以复加的自我怀疑里。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搞不懂伏天明对我的感情,一开始以为是年少喜欢,美梦破碎后,我又觉得他把我当金主,这半年,我明明感觉到爱。
可他的病,他那些反常,那些我从未深究的细节,让我不得不重新审慎这一切。
胸口疼,脑袋疼,肩膀也麻酥酥的。我马上要在summer面前哭出来,回忆快要把我打倒。
我低下头,用力掐了掐眉心。
“之前,你叫我离他远点,也是因为他的病?”我问。
“唔系啦。之前只系你个衰仔配唔上伏生!”summer笑笑,又叹了口气,“其实那时候你陪在他身边,他真的有好一些。”
“我看,他是真的中意你!”
我努力让脑袋运动起来,把痛楚带来的颤抖压下去。
summer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伏天明其实根本就不“中意”我!
她不知道我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我不止救了伏天明一次。
……
我回忆起,我们的第一次。
记忆里,那次是伏天明主动。他跪在瓷砖上,黑色的眼眸从下往上仰视我,冷白的脸孔贴过来,他不管不顾,深深吞咽,像在自虐。
很多年,这都是我最特别的一个春梦,珍贵的回忆。
一个大明星的讨好,我甚至暗暗得意——你看,他多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