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还记得,伏天明第一次到北京新家时候的表情。
那天,他捂着嘴,对着墙上的巨幅照片不肯离开视线。
英挺的脸孔,不停地往下淌泪。
画面上,是一个木制结构的火车站,拢着温暖的薄纱般的光晕。很多人都觉得,好像没什么特别。
这是我十几年间一直做的慈善。
当年,我去那里拍戏,误以为附近的小镇是伏天明的故乡,搜寻着有关它的一切。
可路上我却听说那个镇子曾遭受一场惨烈的地震。
后来在机场,我被一张它震前的明星片所吸引。那种岁月静好,老派的体面,让我想起伏天明。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往那边寄钱、寄东西,一年一年。
如今,那座木结构的火车站照着原来的旧样子重建起来了,跟明信片里一样好看。
有个志愿者给我寄了照片。
我看了许久,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情愫,便花钱放大了,冲洗出来,挂在家里墙上。
伏天明好敏感,他和我一样,为它动容。
原本,我预想他会惊讶于这里比天平山更奢华的设计,我会给他介绍我的巧思,告诉他我每个设计的用意。
但现在,他很轻易地就折服了,感动了。
“喜欢么。”我搂着他,邀功地说:“这地儿你还记得么,之前房子小,没怎么陈列出来,现在有地方,就都摆出来。”
伏天明垂下脖子,摇了摇头,但却对我哽咽着,说了几遍:“谢谢,阿江,谢谢你。”
我沉默着,搂着他的肩,一下一下捋着他的后背,期望他可以平复下来。
“他又不好了。”我难过地想,然后带他去吃了一些药。
后来,《记忆捕手》开机,我准备去参加开机仪式,却被summer阻拦。
她说,伏天明好久没有认真拍戏,想有一些清净的时间,拍摄期间,他决定不再和我见面了。
我耸耸肩膀,表示理解。
毕竟这几年,他总是会提出这类要求,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
但我总能见缝插针地捉到一层缝隙。
“伏天明好久没扛戏了,怎么样?”菲比问我。
她本来看好我男主角的位置,要塞进去她新带的艺人,我却又启用了伏天明。
“他的演技没问题,但我没底。”我叹了口气,告诉菲比。
这两年,伏天明的病时好时坏,我好像已经学会并习惯了,如何和一个病人相处。
“你没底?我才没底啦,伏天明的自觉分我底下鲜肉一分,我都烧高香!”
菲比说现在的艺人小孩没什么自觉,我行我素,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不是“人”了。
“当时你们不是还说阿明哥不乖?”
“至少伏天明是个合格的‘偶像’!”菲比忿忿。
我苦笑,是的,一具挣脱不掉的金身。
我还是觉得,伏天明的病,和他太过完美主义的性格有关系。
这几年,伏天明的金身好似逐渐松动,外面包裹着硬壳层层剥落。
只是,他肯乖乖吃药,也大有好转,但我却幻想着他能彻底痊愈。
我收回自己的私事,和菲比又聊起我这次的“对赌”。
混圈这么多年,没想到竟开始了这种明目张胆的资本玩法。
全行业已经把明星、导演等等视为一种可以被定价的资产。
这些,我早玩剩下了。
当时,我就是利用了伏天明个人作为“商誉”的不稳定性,让港交所的上市胎死腹中。
可现在呢?大陆这边,同样的游戏才刚拉开序幕。“对赌”大行其道,所有人都觉得未来可期,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投资人通过高溢价收购明星工作室的方式,把头部艺人牢牢绑定。艺人只需签下业绩对赌协议,承诺未来几年完成多少利润,便可将这笔“承诺”迅速变现。
可这不过是在给一个空壳公司虚高定价,把艺人的未来预期当作杠杆。合同一经签立,艺人便拿到天价现金,而投资人或公司则开启了一场漫长的赌局,赌这帮艺人能持续长虹,兑现他们许下的赚钱承诺。
看似双赢,实则风险巨大,他们忘了人性。
不是坏人性,恰恰是“好”人性。那时候,人人被一种淡金色的光彩蒙蔽了双眼。娱乐圈和前几年不一样了,不再属于少数文艺工作者。
圈子里,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情怀,懂艺术,热爱电影,正张开双臂拥抱全人类。
那种感觉很微妙,每个人都是个性的、有棱角的,尖锐成了一种美德,微醺成了一种常态。大家称兄道弟,一起登上那艘巨轮,迎着前方极其清晰的、闪耀的灯塔,全速航行。
我反而因为太过清醒,而讨了不少嫌,说我“没情怀”,说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笑笑,苦涩地想,我是怕了,那种莫名其妙就会被吞噬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