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浮生 - 陀飞轮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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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没几日,初入行的我遇到了进组以来最棘手的事情。

男二号有大段的台词,但当时我完全没有说台词的经验,面对镜头说台词比从三楼跳下去更令我害怕。

幸好,我的戏串在比较后的位置,开机近两个月才会有第一场有台词的戏,大约是两周后。

可这仍然像一把剑一样悬在我的头顶。

师父每日有很多酒局要应付,没时间教我,我只好在片场偷学。

那时,能在屏幕前大放异彩的演员都有各自的过人之处。大陆演员大多脸孔周正标志,台词扎实,吐字字正腔圆。他们提着一口气,表演好像隔着一层纱,ng几次调整得都不多,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伏天明是另一种路数。

镜头前的他似乎可以掌控一切。因为镜头里的脸太好看,有几次,刘荣都要增加调度,多拍几条分镜。

这种我就学不来了。

还有就是实拍,一开始的几次ng他都会很跳脱地换一种形式表演供导演选择,刘荣很为难,他难以取舍。

其实那个时候拍这类型的戏,像刘荣这种执行导演,他们对自己的要求是中规中矩,保质保量。

艺术的表达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伏天明的表演却给了他很多惊喜,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思考。

可这种调整让大家都痛苦,这部戏不是这样的工作节奏。

这样的拍摄也会让制片人抓狂,让他们无法控制拍摄周期,胶片成本也会增加。

幸好,伏天明足够敏感,他比我们都快地也意识到了这点,几条之后如果再有ng,他就不会太过跳脱了。而是耐心地问刘荣,几秒之后落下他要的那滴泪比较合适。

以上是收工后刘荣喝酒和大家闲聊的,我可没有这么敏感。

当时我对伏天明的变化和处理毫无知觉,只是一如既往的,被他的脸孔、身体吸引。

北京入春了,风又黄又暖,不知道哪里来的沙尘总是遮天蔽日,剧组的拍摄进度也慢下来。有人说是“千年虫”,从美国来要破土而出,毁灭世界。

我零零碎碎接收着信息,居然真的把这个计算机bug想成一个实体的庞然大怪。

那时候,由于沙尘影响,太阳总是躲在一片迷迷蒙蒙之后,一点儿都不刺眼。记忆里,只有伏天明带着一种炽烈的鲜活,才让灰扑扑的天气和天空都染上了点鲜艳的色彩。

自从我对着他硬了之后,他也常常造访我的梦。

别人越怕什么,我就觉得那东西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在梦里,我倔强地追逐着伏天明,或者被他追个不停,有时,我们也会一起奔跑,最后被一条巨大的“千年虫”拍下悬崖。

我经常蹬着腿醒来,望着天花板发呆,再毫无睡意。

我担心马上要来的台词戏,也担心会被千年虫袭击而再也不会到来的千禧年。

我决定做点什么。

既然我很认可伏天明的演技,那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找他对戏。

我终于敲响了伏天明的房门。

他和我们不住在一起,住的是当时条件比较好的招待所。

起初,没人应答。但我不肯罢休,一直敲。

过了很久,伏天明终于肯应,他问是谁,我说了我的名字,又过了片刻,门打开了。

伏天明脸色很白,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复杂,或是面部肌肉扯得有些奇怪。

当时,我并不太理解那个表情,只觉得他看来人是我,也并没有太多惊讶。

我吞吞吐吐说了要对台词的事情,他愣了一下,就答应了。

我谢过他,往房间里走进去点。这间套房很大,很厚的带着红色花纹的地毯。

几年后,我和伏天明居然在798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地毯,一些波斯人直接在那边开店。我们买下许多块,铺在了许多地方,并在那些地毯上疯狂,正如买它的目的。

那间招待所的床很大很白,有伏天明躺过的痕迹,或许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的物品铺洒得到处都是,四处散落,我站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不坐?”他随便拿开几件衣服,把沙发刨开一块地方。

但他自己却没有坐,似是很局促,手按着胃部。

“你入行多久了。”他突然问。

“三年。”我答,“不过这部戏是我第一次有台词。之前我在香港只做武师和替身。”

我说了几部很有名的港片,告诉他一些我参与的镜头。

他很配合地做了些夸张表情,然后盯着我。

“你……不怕死?”他没头没脑地问。

哪有武行怕死,怕死又怎会做,“不怕。”我直接告诉他。

我又想起来,他可能是说我救他那一次,“不高,死不了。”我又补充。

伏天明愣了一下,“你土烘烘的,去洗澡。”

他手搭上我的肩膀,居高临下地对我说。

我确实刚结束一场打戏,鬓角和发际线还留着没擦净的头套胶和酒精,于是我就地踢掉鞋,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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