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伏天明。
那是十六七年前,在恭王府,很多清宫戏都在那里拍。
当时,我十七岁。
北京的红墙黄瓦,灰扑扑的冬天,可能还飘着点雪。
多年以后,我在各类采访与节目中,一次次回溯自己初入行的那个时刻。我总会笑着谈起当时的青涩与莽撞,甚至有意无意地放大当天的尴尬与慌乱。
主持人或记者们听得耐心,他们称赞我敬业,也感慨演员这条路背后的不易。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之所以记得那天的每个细节,都是因为伏天明。
九零年,我师父从西北的一个电影厂买断,带着电影梦一路南下。
路上他收了几个徒弟,都是像我一样的无父无母的孩子。他带着我们继续南下,逃难似的到了香港。
我们只赶上了港片盛大的落幕,阑珊的浮华却也足够我们谋生。
几年间,师父就站稳脚跟,外号“九哥”。他的“小九班”在武行界也颇有名气。
如今,师父回到大陆,作为武术指导进入这个剧组。几个师兄弟,他只带了我。
那天我们来到片场,我也只是觉得到了一个寻常的陌生剧组。
这部片子叫《天南地北双飞客》,不是搭起来的棚,而是实景拍摄。
工作人员极多,成分也复杂。有几个制片厂的员工,也有外聘的,还有恭王府本身带袖标的工作人员。演员方面,有各地歌舞团、文艺团的“带编的”,也有我们这种香港请来的。
天气寒冷,剧组的人大多穿着绿色的军大衣。
“九哥,到香港淘金怎么回来啦。”
执行小导演刘荣过来搭话。他一手拿着一卷剧本,一手夹着烟。
这人简直靠烟续命。
不过,当年他正是好时候,不离手的烟和黑眼圈凭添了些颓废感。几绺长刘海扫着鼻梁,一张苍白瘦脸惹得好多姑娘心疼。
“蹉跎而已,现在大陆才是黄金遍地。”师父对待年轻人也很谦虚。
在香港这几年,他早已买了屋买了车,同是电影工业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师父一天的工资要顶刘荣一年。
“香港来的演员,拽得都和什么似的。”刘荣鹦鹉学舌似的评价,“不如我们的演员踏实。”
“港台明星。”又一个年长点的副导演人纠正,他朝师父小声说,“有一个演员,硬塞来的,第一次演戏,以前是很红的歌手。”
他接过师父的烟,在鼻子上横着嗅嗅,“所以丫不算演员,又不是香港人,哪儿哪儿不沾。”
刘荣点点头,“他很在意出身,非要和其他几个香港来的抱团儿,那怎么叫啊,就叫港台明星呗。”
大家笑谈似的聊着这位,师父也干笑了两声,又换了个地儿,继续搭话。
靠近导演的地方就星光熠熠一点,主要演员都围着对戏。
不过,当时我只能看到伏天明。
他似乎很怕冷,抱了一个那种红色的胶皮暖水袋。
我还离得很远,就已然被吸引。
那年,大街小巷都在放《东方之珠》,可早在这之前,我就特喜欢这首歌。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几句旋律温柔动听,让我刚到香港的日子也就没那么难熬。
那天,他和一群人谈笑着。可我眼里,周围的一切都是灰扑扑的。
只有他。
他像洗濯掉了尘世间全部的污浊,那样一颗风采浪漫的明珠,在人群里发光。
叫我移不开眼。
他两指头捏着一件军大衣说,似乎在和旁边的人说,“我也要穿。”
我看着他脱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窄窄的一截腰,又穿上了一件深绿色的毛领子军大衣。
他真的穿什么都好看,电影厂的女孩子们都围在他边儿上。
而我穿着一件最耐造的灰色夹克,去香港前我就穿着它,我有点后悔,我的箱子里有很多大佬不要了就直接丢给我的好衣服。
我又很快释怀,穿什么都一样,我都不如他。
师父大概摸清了情况,就由制片引荐,带着我去和导演见面。
简单聊了几句武指和电影风格的闲嗑,师父就拍拍我的肩,“香港的武行还是不一样,打起来更好看。”师父示意我亮亮本事,“这是我小徒弟,小陆。”
在香港片场摸爬滚打过的我也知道如何抓住一个机会。我二话不说,脱掉夹克,也没有和导演打招呼,直接闷头行动。
夹克里面的t恤很厚,我想继续脱,但这样就只剩那件在港被评价为很老土的背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睛瞟了眼伏天明的方向,觉得他好像在看我,我便把背心也脱了。
北京的冬天怎么也要零下几度吧,我就那么光着膀子,在水泥地上,不停地翻跟头,还做了几套拳。
我很卖力,出了一身汗,身体蒸腾着冒着热气儿,周围空气里都好像氤氲了一些我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