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萤火试(四)
赢颉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收紧的指尖上,沉默了片刻,最后认真道:“你是不是比我更忽冷忽热?”
小葱顿时一噎:“?”
她转头看他,眉头微皱:“我怎么就忽冷忽热了?”
赢颉侧眸,目光淡淡地扫过她,似是认真思索了一瞬:“你方才又高兴又气愤,又得意又失落,喜怒无常,一会儿训我,一会儿拿你娘吓唬我,一会儿又自己笑得很是欢心。”
他声音不疾不徐道:“你自己都这么不稳定,还说我?”
小葱:“……”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方才情绪起伏的速度,确实有点快。
于是她眼神微飘,试图挽回气势,义正言辞:“你少揣摩我了,你知道个啥。”
赢颉听后,眼底映着霞光轻晃,轻轻颔首意味难辨道:“嗯?”
这一声“嗯”平静得近乎一本正经,却不知为何,偏偏叫小葱听出了一丝深藏其中的揶揄意味。
小葱噎了一下,顿时抬起下巴:“真的!”
“总之我刚刚跟你说过的事情你要当一回事,春神大人她人那么好……你要好好待她才是,别耽误她就对了。”
她心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方才自己那么大义凛然地训他,训完之后,倒像自己不讲道理,想赖人情似的。
她不由皱起眉头,盘算着该如何把这个人情还回去,至少不能让自己亏太多。
小葱目光沉沉地看着赢颉,声音微微发紧:“那日我被人追杀,是不是你救了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不是猜测,而是确定。
赢颉没有否认,只是又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葱吸了口气,心头压抑的疑惑却并未得到解答,反而更为沉重。她抿了抿唇,继续道:“他们在哪?我想知道他们的幕后主使是谁。”<
赢颉垂眸,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嗓音淡然:“他们都死了。”
小葱呼吸微滞,眼神一怔:“死了?”
赢颉看着小葱眼中的探究与锋芒,心念微转,最终只是淡淡地敛眸,语气冷淡如常:“没待我问,他们就自毁道基,自散元神。”
他扯了谎。
这姬鹤霓偷盗璇玑露一事,只怕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背后牵扯之深,这浑水绝非是小葱能趟的。
她若执意追查,最终不过是自寻烦恼,甚至可能连命都赔进去。
现在契约未解,她不能有事。
所以,他不打算让她知道。
小葱听完,心底发冷。
她没有立刻追问,可她的沉默,比质问更让人难以忽视。
猎猎的风撩起她的衣角,也拂动她的思绪。她垂眸,低声喃喃:“仙者自伏,不是普通的死法。”
自毁道基,意味着宁愿断绝一切修行之路,不留半点重塑仙躯的可能;自散元神,更是彻底抹去所有灵魂印记,令天地不留痕迹。
这是何等的决绝?
小葱的攥紧拳头,心头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们在怕什么?
到底是谁,能让一群仙者宁愿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也不愿留下任何线索?
“死了便好,至少……他们的主子,没能如愿。”
赢颉:“到了。”
落日的余晖染红了远山,云层被霞光浸透,像是被燃烧殆尽的余烬。
毕方鸟自云层破空而下,烈焰翻腾,赤羽如燃尽的火光,在山庄上空盘旋一圈,方才缓缓收翅,落在庄外的青石台上。
赢颉送小葱回屋,二人并肩而走,身上地上都是金灿灿的暖光,时间都好似变得有些粘稠了。
走至房门前,小葱突然停下脚步。
她垂眸盯着青石砖,指尖捏了捏袖口,踌躇了许久,终于在赢颉即将离开前,转过身问了这个积压心头很久的问题:“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赢颉停了片刻,侧眸看向她,欲言又止。
小葱察觉到自己的唐突,顿时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补了一句:“我是随口一问,知道这样有些冒昧,要是不方便说,你就当我没问。”
她语速极快,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又像是怕惹他不快。
赢颉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瞥向了暴露她心绪而颤抖的羽睫。
这伤?
不过是为了留在她身边,故意施加的掩饰罢了。
可她偏偏问了。
夜风自竹林拂过,晚霞沉落,天色渐暗,他找了个合适的借口随意搪塞过去,语气淡淡:“这是被天雷所伤,很难治好。”
天雷之伤,于仙族而言,最难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