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旧梦(九)
半晌后,低声道:“那日你被妖灵掳走时,我才知,我还不能护好你。你该有自保之力。哪怕只是一招,够逃、够反抗,也好过任人带走、束手就擒。”
“可我……”她轻声道,语尾却慢慢收了回去,低垂下的睫毛在暮光里微颤。
云怀忱看着她,语调放缓了几分:“庄师兄将你托付给我,我自会护你周全。你若连自保都做不到,他泉下知晓,又怎会安心?”
她撇了撇嘴,终是点了点头。
那日起,云怀忱便将清晨时光尽数留给了庄杳。
每日天光微亮,他便唤她起身,亲自教她修行练武,从起式步法到内息引导,循序渐进,毫不含糊。待晨课毕,他方才拂衣而去,处理松筠院外的诸事。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晨雾依旧如初,竹影仍斜倚墙角,只是那小姑娘的修为却迟迟不见寸进。
可云怀忱却从无一言责怪,只当自己教导不周。她眼盲、根骨又非天成,本就未曾正经拜入山门,他索性也不强求太多,只当是替她养身强体,练一练总胜过毫无自保之力。
——他有的是耐心。
而庄杳哪怕再不愿,也只得依言而行。
明面上虽应付着,她心下却笑得轻慢。她心想自己若不听他的,指不定就要搬回静霜院,少了很多接触云怀忱的机会。
笑话,她是妖女,凡修的正道法门和她的本源本就冲突,怎可真得习得。
这云昭止,真是个大傻瓜。
他一厢情愿罢了,她乐得陪他演戏,至于所谓“修行”,不过是早起做个样子罢了。
偶有傍晚云怀忱未归之时,庄杳也曾循着气息探入他平日栖居的屋舍。
房中一如他其人:整肃清淡,几近单调。墙面干干净净,案几上书卷整整齐齐摞成几摞,笔墨并陈,不染尘埃。寝榻铺得平整,连褶皱都不见分毫,靠枕下垫着一方竹简,似是昨夜研读未竟便伏案而眠。
空气中没有焚香的气味,也无男修常见的玄器或私藏之物,只有淡淡一股冷竹清露的味道,像是长年坐禅的苦修之人。
庄杳悄悄绕室一圈,纤指拂过他桌边那只砚台,冰冰冷冷,像他这个人。
唇角不自觉撇了撇。
真是无趣。
她心下得了结论:此人表里如一,像个清心寡欲、与尘无染的苦行僧。
不愧是飞升种子啊。
只有这种人才配修仙……
庄杳坐在他那张椅上,微微仰头,指尖敲着案面,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没来由的嫌弃。
这种好似要闭关百年的老方丈,竟也能忍得住日日对着她讲那些荒诞志异?不会觉得浪费时间么、觉得她幼稚,像在同小孩过家家?
只怕他过惯了清寡的日子……要是没她这个乱数多半能修得尘根绝欲来。
若她真是个寻常人族小姑娘,肯定早被他这般日复一日的规矩教得没了性子。
可惜她不是。
看来若想要拿下这种人,只能依托“习惯成自然”了。
一日清早,薄雾尚未散尽,松筠院中露气微凉。檐角垂落水珠,偶有风动,便轻轻击落一串,碎成晶莹细响。
云怀忱早早立于院中,衣袍洁净,气息沉定。他已习惯清晨在此等人,一如前些日子的每一个早晨。
不多时,庄杳抱着那柄熟悉的小木剑缓缓行来。她摸索着跨过阶石,步伐虽轻却不再踉跄,显见这几日已有所成效。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素青练功衣,裁剪贴身,衣摆束起,显得格外利落。
那衣裳仍是云怀忱所选,细节处颇用心思,将她少女初长成的身段衬得清秀端正。她头发挽成一缕斜髻垂在肩旁,整个人干净又精神。
“起式。”他道,声线清润淡定。
庄杳轻应一声,在他数步之外立定,她立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双足并开,步步谨慎。
木剑虽说不重,但在她手中虽显得有些不合尺寸的大。
好在云怀忱这段时日的教导并未白费,她虽眼盲,学的倒是像模像样。
起式落势皆守规法,步伐虽仍不够稳健,却已不似初始那般生涩。木剑于她手中亦逐渐顺手,挥转之间带出一丝利落气韵,衣袂翻飞,竟隐有风姿。
末了,小姑娘神色严肃地低喝了声:“哈!”
云怀忱凝视她半晌,眉宇微松,轻声鼓励道:“很好。”
庄杳听出他语气里的几分欣慰,唇角偷偷弯了一弯,脚下步伐却不慎踩偏了半寸。
她未能察觉地面那浅浅一坑,脚下猛地一歪,整个人失去重心,朝前扑去。
云怀忱几乎是在她身形晃动的瞬间便动了。
衣袍带起一阵风,他身影掠过,稳稳将她揽进怀里。
少女撞进少年那具温热结实的胸膛里。
云怀忱明显晃了神。
手掌轻触到她颈侧的肌肤,有汗意,有剑意,还有令人心跳快了半拍的温度。
庄杳一时没动,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脑中忽而浮现那日在谷底给他拔箭时的场景——指腹划过胸前的轮廓,那一瞬她并未细思,如今重忆,却仿佛有了全新的滋味。
她起了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