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旧梦(十六)
数百年来,灵脉衰竭,妖修生存艰难,族群间早已失了同气连枝的旧情。相互倾轧、互为猎物,早成常态。
北岭妖众追随帝姬姬鹤霓,投靠仙族,不过是想求得一线喘息,换来安稳的生存。
可在梼杌族眼中,那却是卖族求荣。
他们与帝姬之母族山鴗一脉积怨已久——当年天魔大战,正是山鴗一族下令诸妖倾族出征,这才以妖族的血骨铺就了仙族胜局。
而战后山鴗一脉受封云阙,登天受宠,而其余妖族却死伤殆尽,更有些种族几乎灭绝。自那一刻起,妖族间的“同盟”便成了笑话。
今日的梼杌一族的埋伏,不过是旧恨未消,新怨又添。
那为首的妖修讥笑出声,语气中满是阴鸷:“北岭的杂碎们,你们攀着‘仙鹤’的金枝还攀得不够?如今连凡修也要来诛杀你们——事到如今还不醒悟么?”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振,妖息如潮,暗红的气浪翻卷着向北岭众妖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
庄杳心底一沉,冷笑倏起。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梼杌一族突入,北岭妖众阵脚大乱;锁妖阵的光芒骤盛,将方才逃出的数名小妖重新锁入灵网。岱渊弟子疲于应付,一时难辨敌我。
北岭妖灵伤亡惨重,已无力支撑。岱渊众弟子急调阵势,试图抵御梼杌妖族的攻势——可方才一战已耗尽灵力,阵光黯淡,法器声息微弱。
几名执事弟子咬牙怒吼:“云师兄!再拖下去我们全都得折在这里!”
云怀忱目光如刃,冷静而沉。
“将已俘的妖物带走,立刻撤。禀报宗门。”
“师兄——!”
“走!”他一声厉喝,声如霜刃破风,决然不容违抗。
弟子们眼中不舍,却不敢抗命,只得护着俘妖疾驰而退。
林间顷刻间只剩下他一人,独身立于血光与妖息交织的修罗场。
梼杌族妖灵狞笑逼近,气息汹涌如潮。
云怀忱执剑而立,衣袂猎猎,剑光如雪,斩开妖息一寸寸前行。
可一人终究难敌群妖,数合之后,灵力逆冲,面色苍白如纸。
那梼杌族长狞笑一声,妖爪骤然拍下。云怀忱避无可避,胸口剧痛,整个人被震得倒飞而出,重重撞上石壁。
“咳——”
他喉间一甜,鲜血溅落剑锋,意识几乎散乱。
危机之中,一道清冷的声线从林后传来:“带着伤患撤,别再拖后腿。”
狐妖一怔:“那你——”
“我有我的事。”她话音凛然,“去!”<
狐妖咬牙,迅速带着剩余伤患撤离战场。
庄杳转身迈出一步,抬手抹去脸上面具,瞬间妖息翻涌,彻底显露妖身真容。墨发如瀑,眸色冷冽,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嘲讽笑意,声如刀刃划破夜色:“我的猎物,你们也敢动?”
梼杌妖修一怔,随即怒极反笑:“北岭的小丫头口气倒不小——”
话音未落,庄杳周身妖息已如旋涡般爆发开来,墨色衣袂翻飞间,道道妖息凝成长练,斩破夜幕,势若雷霆。
先前因保护小妖而束手束脚,此刻再无顾虑的庄杳出手狠辣果决。
她眼底杀意凛然,抬手一拂,墨色魅息如惊涛骇浪席卷而出,倾刻间便将四周妖灵逼退丈余。
此时此刻,她一人立于战场中央,气息凌厉,仿若修罗降临,眉目间再无半分柔软:“既然求死,那便由我送你们一程。”
天地之间好似唯余她一人,傲然立于妖息血污之中,冷眼环顾四周,梼杌一族溃不成军。
待风声渐歇,林中已寂。
她独自伫立在血雾与残息之中,神情冷淡,眉目间再无柔光,只有一片森冷的孤寂。
待林中再无半分声息,她才缓缓收起杀意,转过身来,视线落到昏迷在地的云怀忱身上。
她敛去指尖残余的妖息,缓缓走近,蹲下身,指腹擦过他面颊那一抹温热的血迹,语气低沉,近乎呢喃:“想死,还没那么容易。”
……
岱渊宗内,松筠院。
云怀忱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眼前视线初模糊,待他睁开眼时,只觉浑身气脉错乱,筋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指尖却碰触到一片温软。
他微微低头,便见床边伏着个毛茸茸的脑袋。
庄杳靠在床沿,睡得正熟,呼吸平缓。额前散乱的发丝垂落脸颊,她似乎睡了很久,眉眼间满是疲倦之色。
云怀忱的动作虽轻,却仍惊动了她。
庄杳一下坐起,睡意未散的双眼陡然澄明:“昭止哥哥,你醒啦!”
云怀忱嗓音还略显沙哑,眉头轻蹙:“我怎么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