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魔煞(十一)
在九幽,一个新的边陲小城已初具规模。
这幽影城虽不及九幽城中心的幽都城繁华,却也商铺林立,屋舍俨然,街道上可见形色各异的幽民与巡逻妖兵往来。
城内人来人往,不觉压抑,反倒给人一种紧绷的、充满生机的喧嚣之感。
城中最大的酒肆“忘川栈”,如今成了消息集散地与闲谈之所。这一日,几个刚从外围巡逻队轮换下来的妖兵,正围坐在角落的一张厚实木桌旁,解下腰间骨牌,点了些简单的酒食。
邻桌,一个看起来颇为稚嫩、藤蔓缠绕发间的小妖正小口啜着茶,好奇地听着四周的议论。他是早先跟随南烛从北岭迁来的妖族,此番来幽影城办事,对这边的新鲜事很是好奇。
“只收容干净的妖?啥叫干净?”小藤萝妖忍不住向旁边那桌看似健谈的妖兵们探问。
柜台后擦拭骨杯的猞猁老板回了她,听得他头也不抬:“手上没沾过无辜生灵的鲜血,心里没揣着腌臜的算计。咱们魔主前些日子在一线天前立了颗问心石。上月就有一窝心思不正,想混进来捞好处的鬣狗,在问心石前当场现了原形,妖丹都给震碎了。”<
他的说着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却让听者心底发毛。
“咱们幽影城刚立,正值动荡的时刻,若不采取些手段,把不该放的人放进来,那便不好了。魔主挂心这里故而也亲临这里来看。”一位妖兵打扮的鹿妖道,“这不前三日,有个自恃修为高深、吞吃了两个同族想增强妖力的家伙,被魔主察觉后把人给钉在了幽都城门口示众,业火灼烧,那家伙哀嚎了三日才魂飞魄散。”
有个在此歇脚的新幽民忍不住瑟缩一下。
“啊……那这魔主听起来倒也不像什么慈眉善目之辈,听着倒是怒目圆睁心狠手辣。”她忍不住后怕,还好自己只是个“干净”的食素兔妖。
另一个幽民附和道:“那心狠手辣不也应该的嘛,不然咋从仙族手底下护住我们,而且古书上不是提起过?魔族——多是些凶神恶煞之辈,咱们的魔主也是魔啊,自然也会暴戾恣睢才是。”
他顿了顿,又复而调笑道:“但俗话说得好,妖魔鬼怪,妖魔鬼怪,咱们都是一路的,咱既然跟了她,凶神恶煞也好暴力恣睢也罢都没什么好怕的。”
“凶神恶煞?暴戾恣睢?”那藤萝小姑娘闻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大眼睛滴溜溜转,压低声音道,“那是老黄历啦!我有姐姐在魔宫藏典阁当差,听姐姐说,真正的上古纯血魔族,尤其是王族,因为承袭最精纯的天地魔元,形貌气度反而最是出众,甚至超越许多以美貌著称的仙族和妖族呢……咱们魔主,说不定容貌也无出其右呢?”
有人“嗤”了声:“你个小丫头可真是张口就来,我还有亲戚在魔主身边当护法呢……”
一个年纪看起来最轻、原型似乎是某种雀鸟的小妖,忍不住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地看向一旁吃饭的巡卫兵问:“那兵长们,你们……见过魔主真容吗?外面传得可玄乎了,说什么的都有。她当真有那么吓人?”
豹妖嗤笑一声:“真容?我轮值魔宫外围三年,能远远看见玄辇经过就不错了。帘子遮得严实,气息倒是能感受到一点儿……啧,那威压,隔着老远都让人觉得膝盖发软。说她手段雷霆万钧是真,至于容貌,岂是咱们能随意议论的?”
鹿妖队长沉吟片刻,似乎回忆了一下,才缓缓道:“我倒是因一次紧急军情传递,得以在殿外遥拜过一次。未能看清面目,只记得一个侧影,白的跟玉似的,分明很美啊……单论那惊鸿一瞥的形貌,非但与凶神恶煞毫不相干,甚至可谓……”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惊心动魄。”
猞猁老板这次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此言属实,我有小友亲眼见到过,据说咱们魔主的容貌还真当的上惊心动魄四字。”
他说着,嘴角一挑,露出点市井气的意味:“不然你当幽都城里,乃至咱们这片地界,为何总有些自觉容色出众的幽民,还有那些心高气傲的魔族将领,私底下一个比一个拼命修炼、抢着办差?”
“魔主一直独身一人,那些个冒头的盼的不就是哪天能得个青眼么。”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说明啊,咱们魔主就不可能生的如何骇人模样。不过——”
“不过啥?”有人催促道。
猞猁老板压低了嗓音,“听说,早几个月有个凡间那边来的、自以为风流倜傥的修士,不知怎么混进了幽都,大概听了些传言,竟仗着几分修为和皮相,想方设法凑到魔主巡城的队伍前,吟了首酸诗,说什么‘愿为卿卿堕九幽’……”
酒栈里众妖都竖起了耳朵。
“后来呢?”
“后来?”猞猁老板慢条斯理地擦着柜台,“魔主当时正听一位城主禀事,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只是随侍在侧的一位黑袍护法……据说是魔主最倚重的那位南烛大人……轻轻啧了一声。那散修就当场僵在原地,七窍慢慢渗出血丝,修为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随后被丢出了九幽边界,听说出去没多久,就因神魂溃散而亡了。”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酒肆中响起。那兔妖幽民更是把脸埋进了手里。
猞猁老板环视一周,总结般道:“所以啊,大人物的事情咱还是别纠结了……诸位,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心思,好好当差,安心过日子,才是正道。”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一些年轻妖兵眼中刚刚燃起的、过于炙热的好奇与憧憬迅速冷却,转化为更深的敬畏。
美则美矣,却也不是普通人能肖想的,大家还是不要冒犯为好。
窗外,幽影城的街道依旧繁忙。
百里外的地平线上,魔宫巍峨的轮廓在永夜的背景下如同蛰伏的巨兽,让人不禁思绪纷杂。
酒肆内的喧嚣渐渐回归,但话题已悄然转向了日常琐事或修炼心得,关于魔主容貌的讨论,再无人敢随口提起,只剩潜藏在眼底的、复杂的敬畏。
而在众妖未能察觉的角落,一个看似普通、低头饮酒的灰衣客,指间一枚不起眼的玉环微微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灵光,将酒肆中关于“魔主”、“南烛”、“规矩”乃至那“人族散修”下场的诸多议论,悄然记录、传递了出去,方向隐晦地指向九幽之外,那高悬云端的所在。
……
一线天入口处的问心石检验日,如同过去数百个日子一样,有序进行。玄黑色的石碑沉默矗立,吞吐着幽蓝光晕,裁决着每一个申请者的去留。
队伍中段,一个名叫青涯的草木妖顺利通过了检验。
他看上去颇为孱弱,灰袍陈旧,兜帽遮面,周身只有淡薄的枯藤妖气,还带着旧伤未愈的虚浮感。
守卫例行盘问。
“来处?”
“下界。”青涯的声音沙哑,语调刻意放缓,“原身是枯心藤,被修士围剿,伤了本源。”
守卫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回问心石。
“目的?”
“听闻九幽收容。”他垂着头,“求一线生机。”
守卫没多留意,扔给他一块刻着“丁戌七十三”的骨牌:“去庶务司报道,会给你分派活计。记住,在九幽,守规矩比有本事更重要。”
青涯低声应是,指尖在骨牌粗糙的刻痕上停了一瞬,随即收进袖中,随着前方通过检验的队伍,缓缓走入幽影城纵横的街巷。
灰袍身影,很快被人流吞没。
……
半月后,幽影城,忘川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