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魔煞(十五)
不过五年时间,曾被封印千年的荒芜渊薮,终于透进了第一缕秩序的光。
这个魔主手段之雷霆,教众人心服口服。
她将溃散的妖族残部收编整训,在废墟上建起镇幽司,把狂暴的地脉魔息导入地下七十二处“洗炼池”,经层层净化后,化为滋养新生灵脉的温和阴气;叫妖族可以借助这些修炼魔族功法,用以对抗灵力更精纯仙族。
后又在边界树起界碑林,以自身精血为引,刻下笼罩整个九幽的守护大阵。
但这些都只是骨架。辛辞暮深知,真正的生机,需要更绵长、更深入的血肉来充盈。
于是便有了这座幽明学肆。
这是幽都中第一座正经的学肆,由几座相邻的石屋打通改建而成,里面宽敞干净。
此刻,最大的一间石屋内,约莫三四十个年纪不一的小妖端正坐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小的才刚化形不久,头顶还顶着毛茸茸的耳朵或翘着尾巴,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望着前方石台上授课的先生。
先生是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树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气质沉静,与寻常妖族悍勇之气不同,倒有几分儒雅。
他并非照本宣科,手中也无书卷,只是用平缓的声音讲述着。
“……古之善治者,不独恃力强,亦重衡平。”树先生目光扫过台下稚嫩的脸,“今日,便与你们讲这个‘衡’字。”
“先听个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在静堂里清晰落地:
“北岭有林,林中有鹿,亦有狼。鹿食草,狼食鹿。初时狼少,鹿群繁盛,啃食草木无度,不过十载,林地秃了,溪流干了,鹿饿死无数。后来狼渐多,捕鹿,鹿群减,草木得以喘息,数年复绿,溪流再涌——鹿虽时丧狼口,族群却得绵延。”
“又十载,猎户入林,恶狼袭人,遂悬赏尽诛狼群。狼绝,鹿再无天敌,再次暴增,林地复秃,溪涸鹿饥,疫病横行……鹿群十不存一,整片山林,自此荒芜。”
故事不算曲折,底下却有小妖皱起了眉。
“先生,”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妖举手,“狼捕杀鹿,猎户杀狼,不是好事?怎的反倒让鹿都死了?”
树先生颔首:“问得好。狼食鹿,于鹿自是恶。可从外人来看,就轻易能给狼定下恶么?然又于整片山林,狼制鹿群之数,不令其逾草木生长之限——这便是衡。”
他转身,用石笔在粗砺板面上画了个简图:一边鹿,一边狼,中间一座山似的衡。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自有其序。强非永强,弱非恒弱。今日你为猎食者,若尽灭猎物,明日便成饿殍;今日你为草木,若无制衡,亦可能被他物所覆。”
“我辈修行,求的是超脱。但立身行事,须知衡之所在。”他声音沉了沉,“主上立九幽新规,禁无故屠戮,护弱小生灵——看似约束强者,实则是维九幽长久之衡。无此衡,强者互噬,弱者尽亡,九幽终成死地,何谈复兴?”
话落,堂中寂静。一些小妖眼中浮出懵懂的思索。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微微一暗。
两道身影已静立那儿,不知多久。
前方那人,玄衣墨发,容颜清绝,只负手站着,神色淡静。身侧的男子俊美则沉默的立在身侧,如影随形。
树先生早得了消息,见状也不惊,只停下讲述,朝门口拱手一礼。
辛辞暮略一颔首,仍静静听着,并无进去的意思。
堂外有侍从小步趋近,附在南烛耳边低语几句。
南烛面色微动,又很快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侍从急慌慌赶来,南烛再次打发应对。
辛辞暮察觉出古怪,只道:“什么事?”
“……底下一切些琐事罢了。”南烛声音平稳。
“九幽初立,治理一方本就是要做不停地捡芝麻的事。”她语气淡,却不容搪塞。
南烛默了默,终是开口:“有个女幽民来求情,坚称赢颉、咳,丁戌七十三并非奸细。”
“这是第一个消息。”辛辞暮背对着南烛,心中冷笑。
荒唐。
这九幽里竟有人为他奔走,还替他唤冤?
她倒成了那个夺人所好的恶主。
“是。”
“第二个呢?”
南烛躬身,声音低了下去:“宫里来报,说他……快不行了。”
……
赢颉是在神魂被撕碎的剧痛里醒来的。
尚未睁眼,那九十七次湮灭、九十八次消散、九十九次怀中化为虚无的触感,便如冰冷的潮水将他吞没。
每一次她死去的画面都清晰如昨日,归元剑刺入她胸膛的冰冷触感、她眼神里荒芜的释然、她最后那句“忘了我吧”……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穿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魂。
他以为这又是第一百次轮回的起点。
直到他嗅到一丝极淡的、清冽的熟悉气息,混在苦涩的药味里,像绝望深渊里垂下的一线蛛丝。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疯狂地凝聚。
玄色的衣角,沉静的侧影,她就坐在身旁。窗外幽都昏暗的光线勾勒着她下颌的线条,真实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