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魔煞(十八)
耳边先是静得出奇。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条狭长的廊道,尽头是一座熟悉而陌生的高台——九重天之上的天枢殿。白玉铺地,云雾环绕,天幕澄澈,星河尽在俯瞰之中。
阶下跪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身着绣日霞衣,眉目俊朗,却压着一股化不开的阴翳。
那是开阳。
还只是仙族帝子,尚未承袭帝位的开阳。
阶上坐着一个女子,金冠绛衣,容色威严,眼神里却带着久积不散的疲倦。
应当是彼时的帝君,姬桓。
辛辞暮站在廊道边缘,像被晦昼强迫按在一方视窗前,只能默默旁观。
开阳抬起头,眼中有不平之色:“母帝偏袒祈休,儿臣无话可说。可他不过凡躯飞升,何德何能,得母神倾囊相授?为何那星轨推衍之术我就不能习得?”
玉阶一侧,祈休半跪在旁。
那是个出身凡间、后被姬桓重用的飞升仙者,眉宇透着书卷气,却在周遭仙族正统的目光下,显出一种如履薄冰的拘谨。他垂下羽睫,缄默如石。
话未说完,便被姬桓厉声斥断:“住口!你心念污浊,六根未净,还敢妄议天道所选?”
“六根未净”四字落地时,空气仿若凝固。
辛辞暮隔着晦昼光幕,看见这句不经意的气话坠进少年开阳的心底——撕开了一条细缝。
姬桓站起身,衣袖垂落如瀑:“去无尽处自省。悟不透,就别回到本君面前来。”
画面猛地一换。
云海裂开,一方幽黑的深渊横陈天际。
无尽处是九重天的背面,是诸神封印天地恶念之所。传说那里无日无月,只有永恒的昏暝,和无穷无尽的恶灵。
开阳被带到了这样的地方。
他立在无尽处边缘,身后一圈禁制只是象征性地扣在虚空里,值守的天兵很快退下——这里本就无路可去。
辛辞暮俯瞰那道裂痕。
晦昼的光线顺着裂隙倾泻而下,照亮渊底无数纠缠的影子。
这些影子不是寻常鬼灵,而是被封镇于此的极恶之念。那些恶念来自三界过往的种种极恶:屠戮、凌虐、弑亲……
所有被天界清理的污秽,连魔族都处理不了的恶,都被抽丝剥茧,堆压在无尽处。
而开阳,被丢在这口“井”边,独自悟道。
姬桓的本意是想叫开阳借这些恶灵看清自己的恶,继而摒弃,却没想一语成谶。
最初几日,他只是按母命盘膝而坐,强逼自己静心,以为这不过是姬桓一贯的严厉。他可是堂堂帝子,下一任帝君,怎可处理不了自己的恶念?
直到某一刻——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烟,从深渊最底处悄然钻出,在他脚踝上轻轻盘了一圈。
晦昼将画面推得更近。
那一点黑烟里,是无数扭曲的影与声,细碎却层层叠叠——有被族人抛弃的怨,有被神明诛杀的恨,有在公正裁决之下不甘死去的愤怒。
那些恶念无孔不入,在他耳边低语,在他心底扎根。它们认得他——认得他身为帝子的骄矜,认得他对母帝的不满,认得他对祈休的嫉恨。
“你也被抛下了,你何错之有!”
“你也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对不对?”
“我好心疼你啊,分明是那个人的错!他抢了你位置!若你有力量,何必屈居人下?”
开阳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命名那些他见不得光的思绪。
辛辞暮静静看着。
晦昼并不插手,只让她一点点看那缕黑烟如何顺着少年心中早有的裂痕,一寸一寸渗透进去,把孤独、妒意、委屈,全都抽出来,拧成可以驱动的东西。
无尽处底部的封印在那一刻抖了一下。
被镇压的恶灵开始躁动,巨大的影在深渊之下翻涌,像一头被唤醒的兽,缓缓睁开眼睛。
他从无尽处回来那天,母帝没有来接他。
祈休站在殿门边,朝他伸过手:“殿下,您。……”开阳没搭理。
他越过祈休,走进天枢殿。
身后那缕黑烟,已经彻底融进他的影子里。
……
画面骤然一转。
天色暗下来,魔界浮现。
九幽天幕压得极低,云层沉重,电光在其中无声奔走。整片界域像罩在一只翻覆过来的铁钟里,沉郁得令人窒息。
魔王立于王座之前,眉心紧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