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魔煞(三十五)
醒来那日,辛辞暮自幽宫的卧榻上睁开眼,第一眼便撞进了赢颉深不见底的眼眸。
有洗炼池前段时日对他身体的滋养,他恢复的比辛辞暮更快,自那日后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那张谪仙般的面容上,甚至熬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倦意。
看着眼前人这副样子,辛辞暮还是扯出了一个虚张声势的笑。
她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指尖勾住他的衣襟往下带了带,凑上去在他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真棒。”她嗓音沙哑,眼底却带着点狡黠,“这是奖赏。”
赢颉身形微僵,眼底的暗色翻涌了一瞬,反客为主握住她的手。
而半开的殿门外,满身血腥气的南烛,硬生生僵住了脚步。
他左臂上赫然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魔气和污血混杂着往下滴,那是他独闯归墟、战胜凶兽时负伤的。
而他的右手中,正死死攥着一只玉瓶,里面装着他拼了半条命才采集炼制的,能滋养魔元的灵药。
他本是满心焦急、甚至连伤都顾不上包扎便赶了过来,却隔着门槛,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南烛眼底的微光,在幽暗的回廊里一点点寂灭了下去。
他缓缓收回了将要踏进门槛的脚,攥紧了那温润的玉瓶,最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森罗殿难得有了几分凡俗的烟火气。
辛辞暮因命源大损,被迫卧榻休养,于是便和赢颉几乎无时不刻都黏在一起,叫后苑的嬷嬷操碎了心,屡屡暗示南烛,要让魔主雨露均沾。
南烛只是冷冷地应答一声,然后一头扎进军机政务里。
廊下更是热闹。
白泽寻着机会又跑来了九幽,不知从哪弄来一堆苦得掉渣的灵草,一边扇着红泥小火炉骂骂咧咧,一边还得跟辛辞暮养的那只圆滚滚的“葱白”大眼瞪小眼。
一神兽一洋葱,一个仗着通晓万物在药理上指手画脚,一个仗着是魔主“娘家人”寸步不让,为了谁能把药端进去多得一句夸赞,在台阶上挤来挤去,明里暗里地争宠较劲。
只有南烛和虞瑶则心照不宣地挡下了所有杂务,没日没夜地整军布阵。
而贺雨霖也彻底卸下了神女的高傲,留在了后方阵枢,默默以自身力量替九幽梳理着暴乱的地脉,治愈伤兵。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哪怕面对接下来的未知,大家心中也少了许多不安。
……
大病初愈后,辛辞暮的脸色总算有了几分鲜活的血色。
九幽的冷风裹挟着千万年不散的阴霾,吹拂过幽宫的飞檐。辛辞暮披着宽大的狐裘,和赢颉并肩坐在高高的屋顶上。
这几日被拘在榻上灌了太多苦汁子,如今难得能出来透透气,她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靠在赢颉怀里。
只是仰头看了一会儿,她便无聊地撇了撇嘴。
“这一成不变的乌沉沉的天,也不知有甚好看的。”辛辞暮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赢颉垂落的一缕长发,忍不住打趣道,“一线天的天,好歹有潮汐可以看呢。”
赢颉任由她作乱,视线落在她被夜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
他心里也正盘算着,她这些日子闷在榻上,本就该好好出来透口气,如今这死气沉沉的天幕,倒也委实扫兴。
可他们又都心中了然,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
接下来的路会很难,劫难将至,深渊的黑暗迟早会再度反扑。
在这漫长的长夜彻底降临之前,他忽然生出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念头。
他微微侧首,看着怀里人,轻声道:“你若是觉着乏味,我倒是有法子。”
辛辞暮闻言,仰起头看他,一双清亮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透着几分好奇:“什么?”
赢颉没有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宽大的玄色广袖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弧,刹那间,虚空中流光大盛,一把通体温润、流转着无上神威的玉琴凭空浮现。
他修长冷白的手指搭上那流光的玉色琴弦,神色温柔到了极致,指尖却沉稳地拨出了一支古老而浩瀚的曲调。
琴音化作实质的光晕,以不可阻挡的威势冲破九幽的阴霾,直击九天!
轰然巨响中,九幽穹顶之上那片盘踞了千万年、仿佛永远死气沉沉的业障黑云,竟被这股浩瀚的神力寸寸劈裂。就像是一只无形却不可违逆的巨手,强行撕开了永夜的帷幕。
紧接着,千万年来不曾眷顾过这片深渊的第一缕微茫星光,顺着那道骇人的裂隙,悄然无声地流泻倾落,正好映亮了少女苍白的面颊。
辛辞暮彻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仰着头,连呼吸都忘了放轻,只睁大双眼,看着那道裂隙在神明的琴音中被越扯越宽。
她看着那些她曾以为永远、永远都不会降临九幽的璀璨星辰,拨开死寂的云雾,在浩瀚的夜幕中,一颗、接着一颗地为她亮起。
辛辞暮难以置信地眨眼:“这——这是你召来的?!”
这一夜的九幽,星轨倒悬,流星如瀑。
九幽的长街暗市上,常年蛰伏的低阶妖灵大着胆子走出了阴暗的角落,沐浴在这不带任何温度却极其柔和的光芒中。
拥挤的街巷里,一个头上生着毛茸茸兽耳的小妖童,用力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他兴奋地原地蹦跶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用力地指向那片被彻底点亮的璀璨天幕,清脆的童音在夜风中传荡开来:“娘!你看!九幽也有星辰万里了!这是天降的福祉!”
万千幽民仰望着苍穹,以为这是天道终于睁了眼,赐予他们这片晦暗之地的无上恩泽。
而另一边,三十六洞天的仙山与九重天值守的仙官们却纷纷为之胆寒。
要知道往常,此般天地异象若非赐福,便是天灾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