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哀时命
只见在那副破朽的棺材当中,一具女尸……不已经不能称其为女尸了。【首发】整具尸体不要说是服饰,就算血肉也早就荡然无存,连骨架都奇异的缺失了许多。
可就在那一堆凌乱散落的乱骨里面,有一样东西格外的引人注目。森森白骨在黑夜中散发出青色磷光,就在那一片青色之中却有一小团墨玉一般的色泽,晶莹剔透。再定睛一看,那团活像漆黑玉石的物体实则是一对手骨。
银线般的月光从空中洒下,照在了那对手骨上,周围的磷火竟然像如汤浇雪一样纷纷湮灭。而在三人的眼中,那些月光中有着无数细小的微粒,正在一点一点的浸入手骨之中。
池夜来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紧盯着手骨。她喉咙里下意识的咽下一口唾液:“那……那是什么?”
“日月精气吧。”张如晦摇了摇头,“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便不太清楚了。听沈公子说婉儿姑娘下葬也不过才两个月的时间,骨殖居然就成了这样……”
“别……别看……”婉儿这个时候从骨架中怯生生的冒出了头来,听声音都快要哭了,“我……我的身体……没穿……没穿衣服……”
“姑娘你真的不用这个样子……虽然没穿衣服,可是也没肉啊。”
张如晦不靠谱,梁红玉可是看出来了。她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感慨道:“这是不化骨啊。”
“不化骨?”张如晦对于这类东西完全不了解,一愣后当即躬身行礼,“还请指教。”
梁红玉看他语气恭敬,微微一笑解释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只有精气尚存还活着的东西才不会坏。虽说人死后精气立时散去,可总有缓急那些精气曾经贯注的地方相较其他地方要散去的慢些,死后自然就难以朽坏。”
张如晦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头上高高翘起的那一撮毛,眼睛也不由自主的向上方瞟去。
“你看那些挑担的挑夫,他们的肩骨就是最后才朽坏的;如果是扛舆的舆夫,因为经常走路,所以腿骨最后朽坏。这些生前常常用力的地方便是精气所聚,也在人魂魄离体后最容易成精。倘若在入土后不小心得了地气,又汲取了日月精气,如此这般便有可能产生灵性,天长日久下来自然能成精作祟。
“婉儿妹子的手骨最后朽坏,想来生前针线女红做的不少,必然也是心灵手巧之辈。也托了这对不化骨的福,她才能停留在世间。至于其他骨殖消失不见,只怕早就被这对手骨给吸收了。”
听到梁红玉这样说,张如晦低头沉吟了一下:“听上去和僵尸倒是颇为类似。”
“不化骨原本也就是僵尸的一种,只不过这双手时日尚短,还没成精罢了。也算万幸,在没成精的时候已经被挖了出来,不然就糟了。”
“糟?为什么会糟啊?”池夜来正蹲下身子努力地哄婉儿从不化骨中显出身形来,听到这话就是一愣,“要不是这对骨头,婉儿早都魂飞魄散了。能让婉儿多活这么些时日,哪里糟了?”
张如晦叹了口气,朝前走了两步:“婉儿姑娘不是早就死了吗?”
“这个……”池夜来顿时语塞。是啊,就算魂还在阳世,可是婉儿早就死了,哪儿来的“多活”一说?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梁姑娘说不化骨会成精作祟,也算是僵尸的一种。”
池夜来好歹也是绿林一脉的正传,刚才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毕竟她不像这两人一般专业。在听到张如晦提醒后,她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不化骨虽然是婉儿的双手手骨所化,可成精后产生的灵性和她本人毫无干系。婉儿现在可以藏身在不化骨中,那是不化骨还没有真的成精。张如晦作法都慑不来婉儿的魂魄,就是因为不化骨借给她的力量。要不是之前婉儿也想去和沈源相会,累死那个术士都没用!
现在才这么些时日,其他部分的骨殖都已经被吸收了个七七八八的。倘若真有一天这对不化骨成了精,婉儿的魂魄会怎么样?
一想到这里,池夜来立刻就着急了起来:“那岂不是说,一旦不化骨成精婉儿就要糟?”她看张如晦似笑非笑的朝她点了点头,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气的捶了张如晦一记,“你还笑?笑什么笑?还是道士呢,也不想办法帮帮婉儿!”
“我是笑啊,你真不像是个绿林一脉的样子,怪不得泰山府君一系的法术你竟然一点都没学。”张如晦收起了笑容,和梁红玉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的神色同样严肃,“人鬼殊途这个道理你也应该懂,至于要不要帮、具体怎么帮,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池夜来当即反问道:“那谁能决定。”
张如晦指了指好不容易才怯生生的从不化骨中露出头来的婉儿:“当然是她。”
“啊?”
“能决定一个人命运的人,只有她自己。”张如晦朝着婉儿行了一礼,“婉儿姑娘,你现在的状态在下将会如实相告,何去何从还请姑娘自己判断。若是哪里说错了,还请梁姑娘多多指正。”
张如晦虽然在日常事务上经常夹杂不清,可涉及到法术神怪一类事宜却是心如明镜。也就是两三下的工夫,他已经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解释了个一清二楚。
……只是婉儿本人眨巴了两下眼睛,不解的问道:“何去何从……这是让我选择什么呢?”
“自然是选择接下来怎么办就目前来看,无非就是两条路。”张如晦伸出了两根指头,“其一,婉儿姑娘你选择重入轮回。那么我们就会毁去不化骨,替婉儿姑娘你做超度。其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第二个办法已经不是我能办到的了,还是梁姑娘来说吧。”
梁红玉接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的,如果你想要留在阳世,根据惯例我们是要替你找一个能够供养你的人。如果鬼魂放在阳世不管的话,或许就会变化为恶鬼,这样铁定是不行的。可要是有人愿意供养你无论是本身精通养鬼的法术,亦或者有香火供奉,这样都对你大有裨益。”
一旁的池夜来突然发问道:“梁家姐姐你……不行吗?你不是会这类法术……”
话还没说完,张如晦立刻发生打断:“休得胡言。梁姑娘尚有要事在身,如何能再负担得起一个鬼魂?”
眼看两人又要起争执,婉儿连忙跳出来打圆场:“那个……能带我去见沈郎吗?”
……
能以香火供养婉儿的人不必说,这份责任自然要落到沈源的头上去。一方面这也是婉儿自己的心愿,另一方面呢……张如晦和梁红玉都不可能去一直带着个小鬼到处乱跑。
说辞倒是好编,就算没有梁红玉张如晦也能编出来一个来龙去脉:其实婉儿姑娘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是化成厉鬼,那天沈源你看到的不过只是最后一点执念作祟。你只要在家里供上牌位长期祭祀,这样的话自然无忧,说不定来日还能享受到福报。这个说辞编的顺溜程度让梁红玉都不禁高看了他一眼:看着你那么不通人情的,没想到居然还能想出这么正常的说辞来。
只可惜当三个人摸到沈源家准确来说是沈源屋子的窗外时,屋里传来的对话让三个人都愣住了。
“早给你说直接去找个道士来打她个魂飞魄散不就行了,你倒好,辗转反侧的要找人招魂慰灵,结果怎么样?招鬼去吧你!还被骗了一回银子……哦,还是金子!要是金子没追回来,我看你怎么给家里人交待!”
“好了好了,何必这样呢?你和婉儿不也认识,我这样……这样……不也是尽人事嘛!”
“尽人事?结果就尽的连续几个晚上都不睡觉,甚至还夜不归宿,眼巴巴的盼着这事有个了结。你就说,万一这次那个道士还是个没本事的,拿不下恶鬼,你怎么办?家里头还要被这事折腾多久?”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池夜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摸出短剑直接去阉了沈源,还好张如晦拦得快,这才没让她在两名道官的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来。
“那是……沈公子的母亲?”这是张如晦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得出来的结论,然后立刻被梁红玉白了一眼。
“你听声音都能听出来了吧,那种年轻程度……婉儿妹子,你怎么没说他是个娶了妻的呢?”梁红玉连连叹息道。
且不管张如晦在一旁疑惑的自言自语“可池姑娘刚才不是还说不能从外表判断年龄”,一旦娶了妻事态严重性必然会直线上升。没有哪家正妻是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丈夫成天对着另一个女人的牌位拜过来拜过去,就算这个女人是上一任正妻也有一半概率不行。
张如晦还在从林灵素的谆谆教诲中思虑究竟该如何修改那番说辞,婉儿的眶子里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之前明明……明明没有……还说了要和我……”
“那就是你死后这几个月的事了,说不定是家里人特地催他娶妻冲冲晦气的。”梁红玉不愧是比两个人多吃了几碗干饭的,眼珠子一转就想通了原委,还顺带想出了办法,“这样的话倒也不是没办法,连骗带吓就行,就算他的正妻好妒,也不至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抛到一旁去。事后我再给这里的道官打个招呼,通通口风就成。”
说实在的,在这个极端缺乏高手的凉州城里,两名先天的武者几乎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那名从瓜州调来的道官贾阳成充其量也就是鬼仙,张如晦自问交起手来自己的胜算也应当在六成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