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无处可躲
第二天清晨远处传来了狗叫声。
陆昭听到了。她睁开眼的时候沈渊已经坐起来了,砍刀握在手里,弹弓塞在腰后,眼睛盯着洞口的藤蔓。阿陆趴在洞口,耳朵贴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呜咽。狗叫声从东边来,不止一只,是一群。还有人的喊声,缅甸语,在指挥,在分散。
沈渊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一条藤蔓往外看了一眼。晨雾很浓,看不清远处,但狗叫声越来越近。她放下藤蔓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不高“他们沿着溪流上来了。走。”
陆昭从干草上爬起来,阿陆已经钻出了洞口,沈渊跟出去,陆昭跟在后面。沈渊带着她们往南走,那边的山更陡,林子更密。沈渊的腰侧伤口还没有好,跑起来的时候纱布上很快渗出了红色,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顺着裤腰往下淌。陆昭在后面看到了,但没有叫她停。她知道不能停。
她们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沈渊的脚步慢了,腰侧的红色从腰侧蔓延到了大腿,裤腿湿了一片。她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
“歇多久?”陆昭问。
“不歇。把你的衣服撕一条给我。”
陆昭从自己衣服下摆撕了一条布,沈渊把腰侧已经湿透的旧布扯下来,伤口露出来了。裂开了,边缘发白,血已经不流了,几乎快要流干了。沈渊把新布缠上去,用力系紧,系完之后整个人靠在树干上闭了几秒眼睛。然后睁开,站起来。“走。”
狗叫声还在山的另一边,但比之前近了。阿陆从前面跑回来,咬着沈渊的裤腿往另一个方向拽。沈渊看了阿陆一眼,跟着它走。阿陆带她们走了一条更隐蔽的路,从溪水逆流而上。两个人涉水走了一个小时,阿陆上岸,她们跟着上岸,钻进一片矮竹林。
竹子太密了,人蹲下来才能钻过去。她们蹲在竹林中间,阿陆趴在沈渊脚边。狗叫声在竹林外面停了,有人在喊,在指挥。狗不叫了,人也不喊了。沈渊把手按在阿陆头上,轻声说了句“安静”,阿陆把嘴里的呜咽咽了回去。竹林里安静了,连风都停了。陆昭蹲在沈渊旁边,手里全是汗。
一个声音在竹林外面响起,缅甸语,离得很近,近到像是在跟她们说话。沈渊按在阿陆头上的手不动了。另一个声音回答了,更远一些。两个人,在说话,语气不急,像是在商量。然后脚步声往北边去了,狗叫声也往北边去了。
沈渊蹲在竹林里没有动,陆昭也没有动。不知道蹲了多久,沈渊站起来,弯着腰往竹林深处走。陆昭跟在她后面,阿陆走在最后面。
这是她们在山洞里躲藏的第三天。
第一天她们藏在西边的山洞里,沈渊用石头和藤蔓把洞口封住了一大半,只留一条缝透气。狗叫声从洞口经过,在附近转了很久,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她们。夜里沈渊没有睡,靠着洞壁坐着,砍刀放在手边,弹弓握在手里。陆昭睡不着,闭着眼睛听洞外的声音。狗叫了一整夜,天快亮才停。
第二天她们转移到南边的岩缝里。沈渊在岩缝外面设了一圈陷阱,用藤蔓和树枝做的,谁踩上去都会被吊起来。她把陆昭推进岩缝最深处,自己坐在入口处,腰靠着石头,伤口被石壁顶着,疼得额头冒汗,但她一声不吭。下午时外面响起了狗叫声,在岩缝外面转了很久。陆昭听到狗在扒拉沈渊设的那些陷阱,树枝被咬断了,藤蔓被扯开了。沈渊握紧了砍刀,但没有出去。狗没有找到她们,天黑之后走了。
第三天她们藏在这个塌陷的树洞里。树洞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入口被气根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沈渊靠着树洞内壁坐着,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陆昭也两天没有吃东西。阿陆趴在她脚边,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沈渊的手指,没有力气甩尾巴了。
沈渊睁开眼,低头看着阿陆。
“它要吃东西。”沈渊说。声音很哑,和平时不一样。
“我跟你去。”陆昭说。
“你留在这里。看好这个地方,不要点火,不要出声,不要离开洞口。天黑之前我回来。”
陆昭想说“你一个人不行”,但她看到沈渊的眼睛,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沈渊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害怕。她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沈渊把砍刀别在腰后,转过身钻出了树洞。陆昭蹲在洞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榕树的气根后面。阿陆趴在陆昭脚边,耳朵竖着。
时间过得很慢。阳光从气根的缝隙里漏进来,从亮变暗,从黄变红。沈渊没有回来。陆昭的肚子在叫,阿陆的肚子也在叫,但阿陆没有叫出声,只是把脑袋搁在陆昭的脚背上,眼睛半睁着。
天快黑的时候,陆昭听到了阿陆的叫声。不是呜咽,是吼,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尖锐的、像撕裂布匹一样的吼声。阿陆从树洞里冲了出去,陆昭跟着跑出去。
她们藏身的树洞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下面是干涸的河道。沈渊在河道里,手里握着砍刀,面前是两条猎狗。地上躺着一只野兔,被砍刀劈开了,血淌了一地。一条猎狗被砍伤了肩膀,拖着腿往后退,血从肩膀上往下淌,滴在干涸的河床上。另一条还围着她转,龇着牙,嘴里的口水往下滴。沈渊的衣服从肩膀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砍刀上,和野兔的血混在一起。
阿陆从坡上冲下去撞开了那条猎狗。猎狗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夹着尾巴跑了。受伤的那条也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了。沈渊站在那里,砍刀还握在手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阿陆回到她脚边,浑身的毛炸着,对着狗跑的方向低吼。
陆昭跑下坡,跑到沈渊身边。沈渊没有看她,弯腰把地上那只野兔捡起来拎在手里。兔子已经被劈开了,内脏挂出来,她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快走。”
她们慢慢走回树洞。沈渊在洞口坐下来,把野兔放在地上,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陆昭蹲下来看她的腰侧,纱布不见了,伤口裂开了,肉翻开着,血和泥混在一起。肩膀上的口子不深,但长,从肩头划到锁骨,血还在往外渗。陆昭想重新给她包扎。沈渊按住她的手。
“先吃东西。你不吃,没有力气包。”
沈渊睁开眼,坐直了,把野兔翻过来开始剥皮。她的手很稳,刀很快,皮肉分离的声音很脆。阿陆趴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只兔子,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子。沈渊撕了一条肉递给它,阿陆一口吞了,盯着沈渊的手。沈渊又撕了一条,阿陆又吞了,眼睛还是盯着。沈渊把剩下的兔肉切成几块穿在树枝上,戳在泥土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石,敲了三四下才点着棉絮,低下头吹了半天火才着。
兔肉烤熟了,沈渊撕了一块递给陆昭,撕了一块自己吃。陆昭咬了一口,烫,没有盐,只有烟熏味和血腥味,她咽下去了。沈渊吃得很快,嚼两下就咽,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阿陆吃了三条肉,终于不抖了,把脑袋搁在沈渊的脚背上,眼睛闭上了。
沈渊把骨头埋了,把火灭了,靠着洞壁坐着。陆昭开始帮她处理伤口,伤口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肉翻开着,边缘发白,血已经不流了,已经流到没什么可流的了。陆昭把新布缠上去,系紧,沈渊的身体绷了一下,没有出声。她又把沈渊肩膀上的那道口子用布缠了一圈,沈渊的肩膀往后缩了一下,又停住了。
陆昭把沈渊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手指上全是血,不像是从别处沾来的,是她的自己的,指甲裂了两片,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她拿布条给她缠上,沈渊没有拒绝。
“沈渊。”
“嗯。”
“你差点死了知道吗。”
沈渊没有说话。
“阿陆也差点死了。”
沈渊低头看着阿陆。阿陆睡着了,尾巴在地上慢慢甩了一下,肚子吃饱了,它在睡梦里舔了舔鼻子。
“我知道。”沈渊说。
“沈渊。”陆昭又说了一遍。
“明天往北走。”沈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阿陆说。“北边有个寨子,有缅甸政府军的巡逻站。你到了那里就安全了。他们会送你出去。”
“你呢。”
沈渊没有回答。她看着洞口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沈渊,我问你呢。”
沈渊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陆又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蹬在陆昭的脚踝上。
“我留在这里。”沈渊说。
“你留在这里会死。”
沈渊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洞口外面那片林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