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身世
山洞在西边,要走大半天。沈渊走在前面,陆昭跟在后面,阿陆走在最后,尾巴垂着,走几步就回头看一次来时的路。沈渊的腰侧伤口还在渗血,那条布缠在上面,走一段就红透了,但血没有滴下来。沈渊不说话,陆昭也不说话,阿陆不跑不跳,三个人在闷热的林子里走,像三件被风吹着往前移动的东西。
沈渊停下来的时候陆昭以为她要歇会,但她只是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着树干。树干上刻着一个叉。很旧了,树皮已经长回去了一半,把刻痕包住了,但还能看出来。沈渊伸出手指按在那个叉上,从划进去的地方一直摸到底。陆昭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我爸刻的。”沈渊说。她的手没有从树干上放下来,手指还按在那道刻痕上。“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刻一个。说这样不会迷路。”
沈渊转过身继续走。陆昭和阿陆跟上去。
山洞在西边一座小山的半腰上,洞口被藤蔓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沈渊拨开藤蔓钻进去,陆昭跟在后面。洞里不大,但够两个人躺下,地上铺着干草,还有一个用石头垒的小灶台。沈渊在这里待过,早就准备好了。
陆昭扶着沈渊靠着洞壁坐下来,把缠在她腰侧的那条布解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从自己衣服上又撕了一条布缠上去,沈渊的身体绷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山洞。”陆昭说。
“嗯。”
“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年。”
陆昭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渊。沈渊没有看她,看着洞口的藤蔓。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去年你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陆昭说。
沈渊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到木屋。”
“你知道,你还一个人住在那里。”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阿陆从洞口钻进来趴在沈渊脚边。沈渊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手放在它头上,手指插进它耳朵后面的毛里,阿陆闭上了眼睛。
夜里起了风。藤蔓在洞口晃动,光斑在地上摇来摇去。陆昭没有睡着,沈渊也没有睡着。两个人靠着洞壁坐在干草上,阿陆趴在中间。
“沈渊。”陆昭在黑暗中喊她。
“嗯。”
“你爸来这片雨林做什么。”
沈渊沉默了很久。
“调查野生动物走私。”沈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阿陆说。“他以前在环保组织工作。写了一本书,关于跨国野生动物贸易。卖得不好,没有人看。他不甘心。后来有个基金会资助他,让他来缅甸做实地调查。”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先去了仰光,坐船进伊洛瓦底江,然后换小船进支流。笔记本上写得很清楚,哪一天到了哪里,看到了什么,遇到了谁。最后几页字写得很潦草,说有人跟踪他,船被人动过。然后没有了。”
陆昭听着。沈渊的声音和她平时说话一样,不高不低,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她说的那个人不是她父亲,好像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人跟她没有关系。
“你后来去找了?”
“找到他的营地,东西还在,人不见了。灶台上有灰,碗里有剩饭,笔记在枕头下面。像是刚出去,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在附近找了三个月。每一条沟,每一道坡,找了三个月。没有找到。”
她停了一下。
“后来不找了。把他的笔记埋在一棵榕树下,把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然后我留下来了。”
“留下来等他?”
沈渊看着洞口的藤蔓。“留下来替他走完。”
洞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阿陆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脚朝天。
“你妈呢。”陆昭问。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在阿陆的肚皮上慢慢摸着,阿陆的尾巴在地上轻轻甩了一下。
“她是在我爸失踪之后才那样的。不说话,不吃饭,坐在窗前从早坐到晚。我叫她,她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外。我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窗外什么都没有。”
“她生病了。”陆昭说。
沈渊点了一下头。“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她还是坐在那里,我叫她,她没看我。我走过去碰她,身上是凉的。窗户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我的名字、生日和四个字。好好活着。”
陆昭听着。沈渊的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那你一个人怎么过的。”陆昭说。
“我妈那边的远亲,没人愿意收,我爸那边一个亲戚他们家要了。住了两年,不太平。”
“什么叫不太平。”
沈渊沉默了片刻。
“他家有个儿子,喝了酒就打人。不喝酒也打。有一次他拿刀砍桌子,说要把我手指剁了。被他妈拦住了。第二天我走了。翻墙走的,拿了抽屉里的钱,坐大巴,坐船,走路,找了一个月。”
“找到什么了。”
“找到这片雨林。找到我爸刻的记号。找到他的营地,他的笔记。没有找到他。”
“后来呢。”陆昭问。
“后来有一个人。他在这片林子里住了很久,比我还久。他教我认草药、设陷阱、在这片林子里活下来。他说的最多的话是,你不要学我。我问学什么,他没回答我。有一天早上他出门,说去东边看看。走之前在那棵树上刻了一个记号。他没有回来。我出去找,在东边找到了,身上全是血,已经不行了。
沈渊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说不下去了。
沈渊讲完那些之后没有再说话。她靠着洞壁,手指还在阿陆的耳后慢慢摸着。阿陆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尾巴在地上偶尔甩一下,洞里很暗,只有月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个银白色的光点。陆昭也靠着洞壁,两个人中间隔着阿陆,谁都没有说话。洞外有虫鸣,有风吹过藤蔓的声音,偶尔有鸟扑棱一下翅膀,然后又是寂静。
过了很久,沈渊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阿陆说,但陆昭知道她在跟自己说。“我有时候会梦到他。梦里他还活着,蹲在灶台边煮粥,头也不回地说,粥好了,自己盛。我走过去盛粥,他就消失了。”沈渊的手指在阿陆的毛里停了一下。“每次都是这样。他从来不回头看。”
陆昭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说话。沈渊不是在跟她说话,沈渊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被回答,是为了被听见。而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