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体温
木屋没有塌。
这是陆昭回到空地后最震惊的发现。洪水漫过了门槛,在屋里留下了一层厚厚的淤泥和一片狼藉,碗筷被冲到了墙角,干草散了一地,灶台被泡得黢黑,但屋子还在,四面墙还在,屋顶还在。
沈渊把她放在门口干燥的地方,转身就开始收拾。
她把泡了水的碗筷捡起来,一个一个洗干净,码在灶台边上。她把地上的淤泥铲出去,一锹一锹,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她把湿透的干草抱出去扔了,又从屋后的储藏处抱了新的干草铺在地上。
陆昭坐在门槛上,看着沈渊忙来忙去,觉得自己很没用。她想帮忙,但每次站起来沈渊就会看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给我坐着”。她试了三次,被看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放弃了,乖乖地坐在门槛上,抱着阿陆当暖水袋。
阿陆也老实了。这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云豹此刻缩在陆昭怀里,像一只巨大的家猫,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脖子上,痒痒的。它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
“你也有今天。”陆昭摸了摸它的头,低声说,“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抓老鼠的时候不是跑得挺快的吗?怎么遇到洪水就不行了?”
阿陆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沈渊听到这边的动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陆昭一眼,目光在陆昭抱着阿陆的手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它怕水。”沈渊说。
“云豹怕水?”
“它小时候掉进过河里。”沈渊蹲下来,把最后一块淤泥铲出去,“我捞上来的。从那以后就怕了。”
陆昭低头看着怀里的阿陆,忽然觉得这只云豹和它的主人真的很像。都怕水,都不表现出来,都把所有脆弱藏在最深处,只有在一败涂地的时候才肯露出一角。
“你们真的很像。”陆昭说。
沈渊没有问“哪里像”。她端着铲好的淤泥走出去,倒在了空地的边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草药。
“把脚伸出来。”她说。
陆昭把阿陆从怀里放下来,伸出左脚。沈渊蹲在她面前,把旧的草药撕掉,用清水冲洗了一下脚踝,然后把新嚼碎的草药敷上去。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给一朵花浇水。
陆昭看着她的头顶。沈渊的头发还是湿的,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陆昭的小腿上。她的头发很黑很密,但陆昭又看到了那几根白发,在湿发中显得格外刺眼。
二十八岁。
陆昭二十八岁的时候在干嘛?在非洲拍狮子,在巴黎领奖,在北京接受采访,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她的二十八岁是彩色的、喧嚣的、闪闪发光的。
沈渊的二十八岁是灰色的。一个人,一片雨林,一只云豹,和无穷无尽的沉默。
“沈渊。”她喊了一声。
沈渊抬起头。
陆昭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想说“你一个人不寂寞吗”,想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想说“你值不值得”。
但她最终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你头发上有泥。”
沈渊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发,摸到一小块干掉的泥巴。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泥巴弹掉,低下头继续敷药。
陆昭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怂包。
晚上,沈渊在屋子中间的空地上生的一堆大火。木屋有一个排烟的口子在屋顶,平时用木板盖着,沈渊把木板掀开,烟从那个口子飘出去,屋里暖洋洋的。
两个人都湿透了,需要烤火。
陆昭坐在火堆的一边,沈渊坐在另一边。阿陆趴在两者之间,尾巴在火光的映照下甩来甩去,像一个慵懒的钟摆。
衣服被架在火堆旁边的木杆上,冒着白色的蒸汽。陆昭穿着沈渊借给她的一套衣服,深棕色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腿都长了一大截,她把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指。衣服上有沈渊的味道,和白天闻到的一样,但更浓了,像被体温蒸出来的。
她偷偷地闻了一下衣领,然后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冷不冷?”沈渊问。
“不冷。”陆昭说,“火很大。”
沈渊站起来,走到屋角,从某个陆昭没注意过的角落里翻出一条毯子,走过来披在陆昭肩上。
“你手是凉的。”她说。
陆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泛着一层青白色。她把手缩进毯子里,毯子很旧,但很厚,有一股樟木的味道。
“你的手不凉吗?”她问。
沈渊没有回答,回到火堆另一边坐下。她伸出手,靠近火焰,翻动着掌心手背。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不断变化的炭笔画。
陆昭拿起相机。
这次她没有偷偷摸摸,她举起来,对焦,然后问了一句:“可以吗?”
沈渊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拍了很多了。”她说。
“那是偷拍的。”陆昭说,“这次我想光明正大地拍。”
沈渊沉默了几秒。
“有什么区别?”
“偷拍是我自己想拍。”陆昭说,“光明正大地拍是你同意我拍。不一样。”
沈渊看着镜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像阿陆的眼睛。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继续烤火,目光从镜头上移开,落在火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