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山洪
这天陆昭是被雷声炸醒的。
那种近在头顶的、像要把天撕开的炸雷,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响,震得整个木屋都在颤抖,木板墙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她猛地坐起来,阿陆已经从床上跳了下去,缩在墙角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阿陆!”陆昭喊了一声,云豹没有理她,继续缩在角落里发抖。
沈渊已经站在门口了,披着一件棕榈叶编的蓑衣,正在往外面看。天空是墨黑色的,像世界末日一样的黑。雨像是天上有一个巨大的瀑布,整条整条地往下砸。
陆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
她在亚马逊见过暴雨,在刚果见过台风,但都没有这么大。这里的雨像是带着愤怒,每一滴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砸碎。
“沈渊!”她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跑到门口,脚踝在昨天又扭了一下,虽然不严重,但走起路来还是有些疼,“怎么回事?”
“山洪。”沈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场自然灾害,“河要涨了。”
“我们要不要撤?”
沈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股评估的意味。她在评估风险,在计算利弊,在做一道只有她才知道答案的数学题。
“来不及了。”她说,“水涨得太快,现在出去会被冲走。”
“那怎么办?”
“等。”
沈渊说完这个字,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食物搬到高处,灶台上面有一层用木板搭的架子,她把所有的粮食、干肉、野菜都放到了架子上。然后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架子的四角。
陆昭站在旁边,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看着沈渊的动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犹豫,没有浪费,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把相机包给我。”沈渊头也不抬地说。
陆昭赶紧把相机包递过去。沈渊接过来,塞进一个用棕榈叶编的大篮子里,又把篮子的口扎紧,吊在了房梁上。
“你的平板呢?”
“在枕头下面。”
沈渊走过去,从枕头下面抽出平板,同样塞进篮子里,吊起来。
“还有什么是怕水的?”
陆昭想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背包。沈渊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把怕水的证件、现金、笔记本塞进篮子里,把不怕水的水壶、压缩饼干留在外面。
“鞋穿上。”沈渊说,“随时准备走。”
陆昭弯腰穿鞋的时候,脚踝疼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没有出声。但沈渊听到了。沈渊的耳朵像猫一样灵敏,任何细微的声音都逃不过她的注意。
“脚又疼了?”
“没事。”
沈渊走过来,蹲下去,不由分说地掀起陆昭的裤腿。脚踝确实又肿了,虽然没有上次那么严重,但已经泛起了青紫色。
沈渊皱了皱眉。
“不该让你走那么多路的。”沈渊说。
“是我自己要走的。”陆昭说,“不怪你。”
沈渊没有接话。她从墙角的罐子里挖出一把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然后敷在陆昭的脚踝上。草药很苦,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陆昭光是闻到就觉得舌头发麻。
沈渊嚼着草药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着绿色的汁液。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陆昭看着她的头顶,发缝处有几根白发。
二十八岁,有白头发了。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好了。”沈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草药汁,“不要动,躺着。”
“我……”
“躺着。”
沈渊的语气不容置疑。陆昭乖乖地躺回了床上。沈渊把她的脚用一块旧布包好,又在外面缠了几圈藤蔓固定,然后把毯子盖在她身上。
“水可能会涨到屋里。”沈渊说,“如果水进来了,你就爬到架子上。能爬吗?”
“能。”
沈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继续观察水势。
陆昭躺在床上,看着沈渊的背影。雨从门口泼进来,打湿了沈渊的半边身子,蓑衣挡不住这么大的雨,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在她的脸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陆昭忽然想起了什么。
“阿陆呢?”她问。
沈渊回过头,在屋里扫了一眼。墙角是空的,灶台下面也没有,床底下也没有。
“阿陆?”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