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诸伏景光不明白,雅文邑是怎样做到迅速接受如此荒诞的事,甚至比预想过无数次这个情景发生的他还要平静。
三年前的雅文邑已经随着时间变得模糊,现在的雅文邑仿佛成了一位兢兢业业扮演“记忆中的雅文邑”的演员。清晨的早餐、沉默的目光、书页被轻轻翻过时发出的声响,甚至是突然再度精致起来的着装……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又熟悉,拼凑在一起却只让他倍感陌生。
诸伏景光站在门外,看着屋内的人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抬手间,袖口的宝石在墙面反射出鲜红的光斑。
没有比杀手更警觉的人,他也从未见过比雅文邑更敏锐的杀手,雅文邑定然早就发觉他的到来,直到整理好袖口,才缓缓转身。
他神情肃穆,仿佛不是要见他,而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诸伏景光发现,雅文邑的胸前还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
他不清楚那枚胸针的来路,但显然绝非某个普通任务中捡来的无关紧要的饰品。
他对雅文邑的了解太少了。
“……雅文邑。”诸伏景光开口,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你想跟我谈谈吗?”雅文邑看着他说。
诸伏景光点头,又摇摇头。
这似乎让对方产生了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雅文邑早已表明态度,行动上也还在对他予以支持,作为被轻易宽恕的人,他没有资格再和雅文邑谈判。
雅文邑给他的已经够多了,毫无节制的索取只会加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崩盘。
或许是他的目光在胸针上停留太久,雅文邑的手指在胸前轻轻拂过,主动开口:“不明白为什么会是红宝石?”
“……是。”
“贵族学校里的学生也并非人人都来自世家大族,特批入学的那部分就要佩戴不一样的徽章,以作区分。”
诸伏景光立刻联想到:“比如你为伊野圣吾做保镖……?”
“你可以这么理解。”雅文邑笑了一下,“保镖怎么配和雇主使用同样的东西?即便穿着学生制服,也并非真正的学生。”
雅文邑走到窗边,打开窗。
诸伏景光望着他的背影,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会是我?……你为什么会对苏格兰如此特殊?”
他没敢用“喜欢”这种字眼,也许雅文邑对他的感情根本谈不上喜欢,即便有,大概也只是对苏格兰,而不是对他。
他是苏格兰,但并不是雅文邑期待的那个苏格兰。
“你的枪法很好。”雅文邑回答。
诸伏景光说:“在你向我提出恋爱之前,我们两次在任务中遇到,但那两次任务里我从未开过枪。”
雅文邑沉默下来,诸伏景光想要追问,又不敢再问下去。
这份沉默带来的压力,沉沉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你的代号是我挑选的。”
诸伏景光一愣。
雅文邑虚虚靠在窗框,无所顾忌地将背后露出来,那是全然信任的姿态,或许也可以称作全然不在乎。
“代号考核任务,你的目标对象死的时候并不痛苦,这在这行里很少见。你向我汇报成果,声音平稳,但我觉得你似乎比死者还要痛苦……不论如何,既然任务圆满完成,就代表有资格得到代号。自从回到组织我就极少离开日本,做你的考核官前,我的计划是去英国休息几个月,没被准许才接手考核任务,苏格兰威士忌的产区多元,大概也能算个不错的代号。”
“我不知道,那个人原来是你……你从没提过这件事。”
准确来说是,他和雅文邑从未聊过那么多。
他不好奇雅文邑的过去,雅文邑也不好奇他的过去,他们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会暂时越过边界。
“没有必要。”雅文邑说,“爱尔兰、波本、莱伊……新一代的代号成员大多都经过我手,隐藏身份可以省去没必要交集,减少麻烦。”
“考核结束本该一切到此为止,我却对你生出了额外的好奇心,于是安排你跟我一起执行了一次任务。叫你来本是想观察你杀人时的反应,但你真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一想到你可能露出那种悲哀的表情,好像还不如我自己来……说到底,那原本就是为我准备的任务,如果不是我故意添上你的名字,你那天根本不会出现在那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比起讲述,更像喃喃自语:“该让你上的,明明只是想看清楚你露出了怎样的表情,竟然连着两次都没让你动手。”
“……雅文邑。”诸伏景光忍不住开口,“我……”
雅文邑侧过身。
他的表情依旧那么平静,和平常看书、执行任务时没有任何分别。
“杀手们以夺取生命为生,有人不屑一顾,有人乐在其中,我也见过有人因杀了太多的人开始信奉上帝,认为至高无上的主会为他带来救赎,宽恕他的罪过。你不一样,你发自内心地敬畏生命,这与职业无关,你也并不以此为耻、故意遮掩,我欣赏这一点。”
“后来你遇上了麻烦,我主动找上你。”
雅文邑的声音突然停了。
“你约我见面,提出了恋爱,作为交换,你会帮我解决麻烦。”诸伏景光将剩下的故事讲完。
“对,是我提出来的……你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你坐进我的车里我都没反应过来,以至于后来每一次见你,心里总是忍不住好奇。”
诸伏景光声音艰涩:“好奇……什么?”
“好奇你未来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杀死我。”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本能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急促:“我从来没有——”
雅文邑只是平静说完:“也许只有等到被你杀死的那一刻我才能真正看清,成为苏格兰的那天,你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