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雅文邑是一个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的人,能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决定去死,自然也能说到做到不让他离开房间半步。
诸伏景光无可奈何地在房间里枯坐了两天,期间被雅文邑精准拦截了十三次。
他们两个就像较上劲了一样,一个千方百计想绕过对方出去,一个坚守阵地连一只蚊子都别想从他身旁飞过去。双方心里都知道对方这么做另有目的,但具体是出于什么目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自己能达成目的才是关键。
他们都没抱着让对方的计划失败的心思,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计划被破坏,但现实往往就是这么戏剧性,明明不是刻意为之,一方的成功必然伴随着另一方的落败。
“你为什么这么不想我出去?”诸伏景光躺在榻榻米上,颈侧还在胀痛——被雅文邑一记横扫踢的。飞出去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直直撞向实木桌角,被雅文邑抓着衣领拽回去,有惊无险。
在近战方面他确实不是雅文邑的对手,第十四次白忙活一通,诸伏景光望着天花板长呼了口气,平复呼吸:“除了你不会有别人怀疑我,更何况苏格兰这层身份不能用了我只会比你更着急,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安静。
无人应答。
房间里明明有两个人,他们不久前还在这里交过手,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存在般沉寂。
诸伏景光侧头看向门口,他算不清雅文邑究竟在哪里守了多久了,因为无论他几点行动,只要一睁开眼,雅文邑永远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般屹立在不远处。
雅文邑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和服,那是庭院为他们准备的衣服,眉眼低垂,仔细擦拭着匕首,晃动的树影落在他脸颊,平淡道:“你在不满什么?你费力模仿苏格兰,这不就是苏格兰正在经历的吗?”
诸伏景光一下卡壳了,准备好的所有说辞被碾成碎末,被风吹散。他躺在那里,望着那个被和服勾勒得更加单薄的背影说:“我会出去,雅文邑,不止是我,总有一天苏格兰也会被释放……也许那时候,你对他会有新的看法。”
“那是我和他的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苏格兰可能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挑拨我和他的关系对你没有好处。”
诸伏景光坐起来,揉着酸胀的脖子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雅文邑忽然转过身。门外投进来的阳光模糊了他的半侧轮廓,他的表情还是平常那样,不是温和,不是冷酷,而是一种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绝对的平静。
诸伏景光怀疑过雅文邑是混血,他的五官立体而清晰,同时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静,穿上款式简单的和服时,那种典雅更加明了了。
雅文邑,法国最古老的白兰地,雅文邑雇佣兵时期曾经在法国活跃,也的确会说法语。前往法国调查雅文邑的时候,听着那些雇佣兵的描述,他不止一次评估雅文邑是日法混血的可能性,但所有人都说不出雅文邑的来历。
某天圈子里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势不可挡的新面孔,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有着罕见灰色虹膜,整日独来独往,如非必要绝不多说一个字,搞得大家都以为他不会说法语。那时候为了拉那个亚洲人入伙,阿尔诺把他知道的亚洲国家的语言学了个遍——当然,水平只到打招呼,锲而不舍地追问,即便如此,雅文邑真正加入阿尔诺小队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提到当年的事情,那些或资历已经颇深或已金盆洗手的雇佣兵们大多都是唏嘘,无论是雅文邑还是阿尔诺,甚至于曾经小有名气的阿尔诺小队,都已经沦为后日的谈资。除了他们本人,再没人说得清究竟是什么使他们反目。
诸伏景光挺直脊背,手落在大腿上,像雅文邑一样跪坐在榻榻米上。
共处一室,间隔不超过两米,面对面注视彼此,互相说着对其他人无法明说的话,但他们除了让对方受挫妥协的方法,其他一概不了解。
雅文邑对真正的苏格兰一无所知,他对雅文邑也不逞多让,他不知道雅文邑来自哪里,不知道雅文邑的年龄姓名,甚至不知道雅文邑为什么愿意为他而死——他只是看到了结果。
那雅文邑又从苏格兰身上看到了什么结果,才催生了这种不求回报的付出?
“你和苏格兰是怎么认识的?那天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吗?”诸伏景光问了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或者说,他知道部分答案。他只知道在他的视角里那场任务都发生了什么,但在雅文邑眼中,那天的短暂相处也许还有另一面。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诸伏景光观察着雅文邑的反应,“他只说你们是在一次普通的任务里认识的,什么都没发生,你告诉我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的话,明天早饭之前,我不会再绕开你出去。”
他抬手指了指眼睛,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认真了不少:“你这两天根本没怎么睡吧,都能看到黑眼圈了。”
雅文邑奇怪地打量他,那种眼神有点熟悉。雅文邑有时会突然看向他,每当对上视线,雅文邑就会露出这种微妙的眼神,但他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含义。
“即便是你,这样熬也不好受吧,接下来还有很多天。”诸伏景光说。
雅文邑面无表情与他对视,诸伏景光摸了下鼻子。
……看起来完全没有哪里不好受的样子。
跟雅文邑斗智斗勇两天后,他彻底理解阿尔诺当年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拉雅文邑加入自己的队伍,这家伙简直不像人类,体能、格斗技巧、精神力、谋略都是超一流水准,但凡不是弱点太突出,在跟组织的斗争中一定会成为一个难以攻破的强敌。
作为雅文邑的弱点本身,诸伏景光尴尬地笑笑,觉得这次的交易大概不会成立了。
他差点儿忘了,拒绝回答、保持沉默的雅文邑才是最常见的雅文邑。
“你睡一会儿吧,我不会出去。”
“他的枪法很漂亮。”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诸伏景光微愣转头。
坐在门口的青年说:“所以记住了。”
诸伏景光已经习惯多等几秒钟,确认雅文邑是真的说完了他才开口:“就因为这个吗?”
雅文邑已经背过身,继续擦拭起匕首。
房间陷入沉默,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了两天后的庆典上。
登岛的组织成员按照boss的指示聚集在一起,仪式结束后,他们在名册上留下名字,祈求人鱼保佑长生。
诸伏景光签下假名,人多眼杂,他装作不小心碰掉了名册,俯身捡起时借着身体遮挡迅速翻开某一页,上面赫然写着【雾岛青时】!
那个人果然也在岛上!
他把名册放回原处,隐秘地环视全场,将形形色色的人尽收眼底。这里聚集着诸多代号成员,目前在现场的都是他能叫出名字的,同时也有一些岛民和游客,但跟一群亡命之徒放在一起,夹杂其中并不难辨认。
“找雅文邑?他回去了。”莱伊走过来说。
诸伏景光这才发现雅文邑也不在。
他们两个不是一起来的,同时收到boss的指示,雅文邑警告过他不准做任何多余的事后就先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