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帮帮
裴望星这次过来是探望裴岷的。
裴岷经过一场手术后,仿佛瞬间衰老,他躺在黑胡桃实木床上,开了暖气依旧盖着很厚的被褥,左手手臂有明显的针孔扎痕。
裴望星不由感慨,人怎么可能老得这样快,他一边这样想着一遍大致交代了星云科技最近的经营状况,以准确的数据形式告诉裴岷当初他的投资是正确的。
裴岷眼窝深陷,呼吸声很大,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反而罕见地提到了裴萱,他的妹妹,裴岷说裴望星的母亲死得太早,还说裴萱其实是兄弟姐妹里最漂亮最聪明的孩子。
房间太暗了,隐隐约约飘着檀香跟药混杂到一块的味,裴望星坐在床边带软垫的椅子上头脑昏沉,眼皮打架,他觉得贺南京系的围巾太结实,结实到有点勒脖子。
忽然间,裴望星觉得裴岷像一个被困在床榻上的怪物,灵魂囚禁在躯体中,挣扎不得逃出,人到暮年竟然都是如此下场。
毫无征兆地,裴岷伸出皱巴巴地右手,朝向裴望星,后者潜意识侧身躲开了,于是裴老爷子的手停滞在半空中,略显尴尬。
“......”裴望星实在说不出能够缓解氛围的漂亮话。
病痛弥漫在空气中,是诸佛都渡不了的苦难,却使得裴岷显出了从未有过的慈悲面容,他问自己是不是会死。
裴望星不知道这种问题换做是裴东明要如何作答,但他说的是每个人都会死。
文芊开车过来,这是她第一次来裴宅,觉得光从外墙看不如传闻中那么老派古典,反而在藤蔓月季的掩衬下显得很低调。
“小裴总,下周的行程已经发给你了。”文芊边看后视镜边倒车。
裴望星嗯了一声,他行程安排得很满,机票订了又改签,要去跟很多陌生人交际,这些其实让裴望星头痛。
没过多久,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树叶柏油路以及没有月季花的藤蔓被洗刷后色彩更为鲜明,整个世界像被调色师提高了饱和度。
文芊说了些公司的事,大概是说有传闻表示同类型企业有意向把星云科技某位总监高价挖走,裴望星不喜欢听捕风捉影的事,只道等事情发生了再说。
可能是意识到领导不喜欢,文芊换了话题,好死不死地提到了人家脖子上的围巾,“其实对半叠在一起,一长一短挂着,把一边捞起来从洞里穿过去就好,不用扯这么紧,不然勒得慌。”
裴望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觉得挺好的,完全不会被勒到。
文芊:“……”嘴真硬啊。
文芊又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心道:“那好吧。”
贺南京今天休假,但由于新员工业务不熟练依旧去公司帮忙处理了要上报的材料,他回家时雨小了不少,但湿哒哒的依旧惹人心烦。
毛毛雨弄得路灯也变得毛茸茸,刹那间,贺南京撑着伞往前走时看到小区内的便利店屋檐下站了个人影,于是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继而又没规律地跳了好一阵儿,就在贺南京觉得这傻逼心脏要跳出毛病的时候,原本低着头看水洼的裴望星抬头了,看向贺南京,两人眼神远远交汇。
上午贺南京才送他去的裴宅,晚上就又不请自来地跑到人家小区楼下,裴望星觉得自己很贱,像是别人不要白送的,他看向贺南京的时候又觉得自己离他太远,要更近些才好。
明明上午才见过面,裴望星却觉得又分开了很久,其实他有好多想说的话,想要解释却觉得两人之间实际上没什么大误会,因为贺南京很聪明,他想知道的自己都能调查明白,无非是裴望星的不辞而别让人寒心。
可是裴望星写过e-mail的,裴望星主动找了贺南京的,努力了很多次尝试以新的身份勇敢地再次闯进对方的生活。
贺南京是休息日跑去工作,因此穿着比平日更休闲,纯色纯棉t恤外套了件千鸟格毛呢外套,他忙了一天没吃什么东西,看起来有些疲惫,裴望星看得到对方眼里的血丝以及下巴少许胡茬。
“怎么又来找我?”贺南京定在裴望星面前,两人就这么挤在便利店窄窄的屋檐下。
裴望星头脑发晕,他觉得自己离贺南京好近,两人外套的布料仿佛挨到了一块,可是贺南京再往后一步就要淋雨了。
“我来给你送橙子。”裴望星指了指地上被胶带缠满的纸箱子,上面写了红色大字【玫瑰香橙】,箱子有点破,放在地上难免磕碰,天气不好,泥水又多,看起来略显磕碜。
这是文芊从老家带来的,又被裴望星抱过来借花献佛,转送给贺南京。
贺南京送的东西总是很贵重,他潜意识觉得钱给了谁爱就也给了谁,但裴望星从身上搜刮半天也找不到什么好东西,送出手的都是小破烂,自己也觉得羞愧。
裴望星看着破破的箱子解释,“只是包装得不太好,其实很甜。”
贺南京很久之后才说谢谢。
“......要上楼坐坐吗?”贺南京蹲下搬起那箱橙子,裴望星觉得这个人嘴上说的虽然是邀请的话,语气却好冷漠。
裴望星说好,然后紧跟着贺南京,他能感觉到再次重逢后贺南京对自己多了很多很多的防备心,把两人隔开,维持着不远不近的难受的距离。
虽然小区治安不错,但贺南京在b市租的这间房并不算大,厨房冰箱里有最为基本的食材跟几瓶红酒,客厅沙发上铺了珊瑚绒的软垫。贺南京把橙子放在玄关的地面,然后从鞋柜里给裴望星抽出一双崭新的合脚的毛拖鞋。
裴望星盯着拖鞋看了很久,像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一样,舍不得穿,等他再次抬头时,猛然跟贺南京的目光交汇,对视,贺南京目光灼灼,像豹子盯着猎物进入了自己的领地。
“拖鞋是新的吗?”裴望星问:“有其他人穿过吗?”
贺南京收回目光,换好拖鞋后把橙子搬到阳台,“不记得了。”
“……”
客厅灯光有三档,现在开的是周围最小的一圈环灯,贺南京从阳台的柜子里拿出了闲置的电热烤火炉,打开放在离裴望星较近的地方。
贺南京故作高冷,没有跟裴望星讲话,而是拿了几个橙子切片去煮红酒,于是不久后整个房间弥漫这热红酒浓郁香醇的味道。
裴望星嘴笨,找不到话题跑去跟贺南京说话,只能安静地烤火,脸被电热丝发出的光弄成了暖黄色。
其实这样也很好,虽然贺南京不愿意跟自己交流,但至少没有赶客。
又过了很久,贺南京端着一口煮奶的小锅,把里面的红酒倒入瓷碗,然后放到了裴望星跟前的茶几上。
裴望星看到热红酒里飘着橙子片跟苹果块,香气浓重得让他觉得自己还没喝就微醉了,“给我的吗?”
贺南京站着,看着裴望星,像是在说“不然呢”。
难怪说冬天要喝热红酒,裴望星喝了两口后就感觉到身上暖洋洋的,血液循环加速,头脑更不清醒。
贺南京换上了在家穿的衣服,让裴望星心脏一紧,像是回到了还在垚水的时候,他打开电视剧,里面播放的是以前他们玩过的一款游戏衍生出的电影。
当时这部电影一出,骂声满天飞舞,说主创团队吃烂饭,吸血大ip,裴望星没什么感觉,他看不出什么是好电影,什么是烂电影,因为电影再烂,也没有他的人生烂。
“都回家了,就把围巾摘了啊。”贺南京盯着裴望星看了好久,几乎忍不了了才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