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尝试恨
门关上的声音比想象中小很多,甚至称得上温柔。
白简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仰面躺在床上,手腕搭在眼睛上。
凌晨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会儿,梦见时赫行那时候在车上亲他的样子。梦里他伸手想去抓,手指穿过了时赫行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他惊醒过来,心跳得厉害,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又忘了,他已经拉黑了他。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班。高烧已经退了,但人还是很虚,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他打开手机,把时赫行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他可能只是想知道,如果时赫行想找他的话,能不能找得到。
时间过了几天,他开始试着恨时赫行。
他试着给时赫行立上一个碑,碑上刻着混蛋、玩弄感情的骗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每当这个时候,想那些事情的时候时赫行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话就浮上来。
他想到有一次时赫行翻身趴在他耳边说:“原来你这么敏感。别咬嘴唇了,咬破了我会心疼的,叫出来吧。”
这句话他记得每一个字。因为时赫行说“心疼”的时候,表情很真挚,白简当时心都化了,觉得自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他恨不起来他。
他试过了。他在深夜里把时赫行的每一句过分的话都翻出来,反复咀嚼,试图从中嚼出足够的恨意。可那些话在白天想起来是羞辱,到了夜里就变了味道,变成时赫行压低了的气音,变成让他小腹收紧的条件反射。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说你怎么这么会吸,我不是你第一个男人吧。他还经常说,忍着点,马上就好。
他的身体比他的心诚实得多。心还在犹豫这人到底算什么东西,身体已经替他原谅了一百遍。
但也有那种他觉得很冷的时刻。
不是所有时候都冷。时赫行有时候会在他做完之后搂着他不出去,会有一些温存。
可并不是每次都这样。
有时候他做完就起来了,去阳台抽根烟,或者在床边坐一会儿看手机,背影是陌生的。
更冷的是另外那些时刻。
时赫行不想戴的时候会说“我想感受你”。
好在他是个男人,不会有那种最可怕的后果。但那些潜在的风险,比如清理不干净就会发烧,他是知道的,而且发过不止一次。
每次事后时赫行让他“自己去处理一下,别发烧了,自己学会照顾自己”的时候,他的心都很冷。
不过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没有时间想太多关于失恋的事情,也没有机会在伤春悲秋中沉浸很久,因为他的生活总有更棘手的事情。
有天晚上白简嚼着黄瓜冰箱里的半根剩黄瓜,安慰自己说春天马上就来了。
但现在才二月,春天还有很久。
电话却在那个时候突兀地响了。
白简的心莫名慌了一下。
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边的声音就冲了过来,劈在他耳膜上:“白简?你妈在村口晕倒了!我们现在在镇医院,你赶紧回来一趟!”
白简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她怎么了?”
“你妈今儿从城里回来,在村口碰见我还说话呢,说着说着人就往下出溜,你赶紧回来吧,她一直在咳嗽你没听见吗?咳了多长时间了。”
“我马上回来。”
他手指发抖,把电话挂了,拽起背包,直接往里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一下就出门了。
白简单赶上了最后一班长途大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高速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退。他想起上次回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咳嗽,咳一声停一下。
之前检查了,医生明明说没事,他就掉以轻心了。
白简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很快又散了。
镇医院在县城边上,是一栋四层的灰白色老楼,院子里停着一辆掉了漆的救护车。
白简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护士,他问了一句,护士翻了翻登记本,说在二楼内科观察室。
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好使,他跺了两下脚才亮,散发出压抑的白光。
观察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床头灯,黄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白简鼓起勇气推开门。
他母亲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闭着眼,手背上扎着吊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管子里往下走。
她的脸在灯光下惨白,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有一道蹭破了皮的擦伤。
床边坐着隔壁的刘婶,就是打电话的那个热心的大嗓门女人。刘婶很胖,说话直来直去却不令人讨厌,是个热心肠的好女人。
她看见白简进来,站起来,压低嗓门说:“你可算回来了。医生说是肺炎,拖得太久了,还有那个什么,营养不良。你妈咳了多长时间了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到底吃的什么?怎么瘦成这样?”
白简站在床边,看着母亲手背上的吊针管子,想起她最近还说找了个活儿干。
“我不知道。”
刘婶张了张嘴,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你守着吧,我回去给她拿两件换洗衣服。医生说得住几天。”
白简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她看见白简,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