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命数天定
潺潺流水声不断,轻柔流过耳畔。云稚是被潮湿的水声唤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一片柔和的昏黄。骤然从黑暗中醒来见到光亮不太舒服。云稚揉了揉眼睛。
这是一间造型奇异的屋子,说是屋子,不如说更像一个半圆形的洞穴。没有窗户,一张矮矮的床榻,上面铺着一层草席。屋子很矮,刚刚好容纳一个人站起来的高度,再高一点就要碰到头。屋子角落摆着两根燃烧的蜡烛,刚才他感到的昏黄就是那两根蜡烛发出的。
云稚突然一震,昏迷之前的场景江水倒灌似的涌进他的脑袋。他骨头一僵。
灰衣男人、似马非马的坐骑、鲜血、红衣人、云秋……
云稚呻吟一声,痛苦地捂住了头。他的小秋已经被……那那个人又是什么东西?是狐妖变化的么?那个人说自己是他们的族人,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啊,对了,还有自己的手。他到底是怎么杀掉那帮人的?真的凭他一个赤手空拳地杀了这么多人?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群红彤彤毛茸茸的东西鱼贯而进。
为首的是一只比其他狐狸都要大的狐狸,它抖了抖身上的皮毛,在云稚的眼皮子下变成了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
云稚哑然,半晌才道:“你们是狐妖。为什么要把我弄回来?我的妹妹呢?她怎么了?!”
男人笑眯眯地摸出一把剑,递给他道:“别激动。这是你的剑。喏。”
云稚摸着冰凉的秋水剑身,这是他母亲留下的剑,这么多年,每当他摸着这把剑的时候都能获得心灵的宁静。
他平复下来,道:“多谢。你们到底是?”
中年男人坐到小桌子旁,这张桌子很小,他坐上去很不相称,甚至有点滑稽。不过他却并没所谓,仍面带笑颜道:“你叫云稚,对么?你知道么,按辈分来说,你应该称我一声阿叔呢。”
云稚心头大震,皱紧眉头,疑惑道:“阿叔?你的意思是,我也是狐妖,是你们当中的一员?”
男人心情愉悦地敲了敲桌面,笑眯眯道:“对呀,我跟令堂还一起喝过酒呢。她可是海量啊。想想还真怀念。”
云稚眼睛瞪得更大了,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问道:“什么意思?我娘,我娘知道你们的存在?还跟你一起喝过酒?”
男人哈哈大笑,周围一圈毛绒绒的狐狸也叽叽喳喳笑了起来,发出人的笑声。
云稚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不知不觉间,就把童年记忆中奇怪的地方串了起来。为什么他们并非塞外人却要住在那么偏远的地方,为什么他的父亲来路成谜。原来竟是因为这样!
男人笑完了,接着道:“当然知道了!难道你不知道你父母的来历?”
云稚结巴道:“不,不知道。劳您告诉我。”
周围的狐狸也围拢来,听男人道:“令尊是我们这一辈,不,是当时整个狐族最厉害的狐妖,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化形了。”
“有一回,他说要出去游历人间,赏识红尘。走走停停,从巴蜀游到金陵,就是在那里遇见了你母亲,云家的大小姐。你母亲得知了他的身份,却毅然决然要跟他同生死共进退,于是就被赶出了云家。加之那时兴灭狐妖,为避风头,他二人就远走他地了,听说也是换了好几个地方。最终在塞上安稳下来。谁成想……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你父母都是爱笑爱乐的人,想必你们在塞上也不会感到无聊吧?”
从他的描述中,云稚似乎能看到三十多年前的一个豆蔻年华女子和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携手并肩走过的身影,然而他毕竟没有亲眼见过,连两人当时的模样都想象不出。
云稚希望他能多说点,忙问道:“那是谁杀了他们?就是玄门各家的家主么?”
面对这个问题,男人却摇摇头,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了。相距实在太远,这还是在各地都有同族,信息得以交流的情况下,我们才知道令尊令堂已经……”
云稚心中难免失望,他搓了搓额头,发生的太多事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从前立志是要伏魔除妖、锄奸惩恶,为此他刻苦修炼不敢懈怠,哪怕父母离世,他也憋着一口气坚持不懈,想着不能给他们丢脸。可是现在,竟然告诉他:他是妖,是一只狐妖,是一只人人喊打喊杀的畜生?!
中年男人轻轻握住云稚肩膀,晃了晃,转移他的注意力道:“你不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父母的事么?”
果然,云稚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亮光灼灼。
男人沏了壶茶,娓娓道来。从他的叙述中,云稚知道了很多自己父母年轻时的趣事。原来他母亲是个海量,连他父亲都喝不过她;他父亲生性懒散,在族中未下山时一天可以睡上五六个时辰;他母亲跟着他父亲回过一次狐族,那天,族中所有能叫过来的狐狸都来了,就为一睹他母亲的尊容。
听着听着,云稚的眼圈儿就红了,他故作轻松地揉了揉眼睛,跟着笑起来。
男人没有讲多久,因为他们与云稚父母也只见过几面,到后来他们远避塞上,更是连面也没见过了,只有来往过几封书信。书信里,他父亲母亲也全然不提在塞上的艰难,只说有趣的事。他们也正是在信中得知了云稚、云秋两个小崽子的存在。
云稚在心里细细咀嚼他父母的事,回味了好一阵,才道:“那云秋……她是怎么回事?那个女孩又是?”
中年男人板起脸,严肃道:“这事我已经惩罚过她了。她是我们这一支里最后一只还不会化形的狐狸。当时被那些猎妖师打晕,结果遇到你们,醒了过来,正好看见云秋的尸首,她想用这个办法提升修为,所以才……她天生心智便不成熟,我们怎么管教也收效甚微。”
云稚呆滞了一会儿,很快下了决断,道:“把她带给我。”
后来云稚才发现他们是在地下的一个洞里。洞内四通八达,通往何处,每一处都是一房狐狸窝。
云稚和“云秋”是五天后回到敷文学宫的。两人衣着整齐,面色平静,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
学宫老师们大为惊异,连连询问。出事以后,他们第一时间就派人搜寻,然而始终没有发现两人踪影,只看见密林中横七竖八倒了一大堆面目全非、开膛破肚的尸体,看上去是被妖兽杀死的。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云稚和云秋却早已串联好,不说实话,一口咬定他们晕了几天,醒来之后就被人送回学宫了。
虽然这样的解释苍白无力,可是谁也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性。
回学宫之后,除了一众同学,云瑾也死缠烂打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当然不相信云稚那蹩脚的说辞。可惜云稚守口如瓶,嘴硬似铁,任他怎么猜测都摇头好似拨浪鼓。时间一长,云瑾也懒得问了。
只有李元贞,只问了问他的身体状况,是否有伤,其他的一概没问。云稚备受感动,心道还是李元贞好,闲谈不问是非。
那段时间,他学到了不少狐妖的事。这些古灵精怪的生命与他脑海中对于妖兽的刻有印象大相径庭。
它们不会像传说中那样吸人精气,甚至连化为人形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们更不会变化什么幻境诱人,大多数时候,他们跟寻常的狐狸没有太多区别。
有时候,云稚会带给他们一些自己炼制的丹药,还教他们炼制的法子。有时侯,云稚则会带给他们自己研究的符咒和别的什么小玩意儿。久而久之,他跟他们打成了一片。狐狸们也教了他不少妖兽的习性。
甚至在阿叔的帮助下,他也学会了化为原形。
当他第一次用四只软乎乎的足垫踩过带着露珠的青草,用他灵敏无比的鼻子嗅闻草木花香气,夜晚却能看得一清二楚的时候,他觉得整个天地是如此辽阔、如此妙不可言。云稚从没想过变成狐狸是这么舒服,他变成狐狸,在月光撒下的湘江水畔狂奔不止,狐狸云秋也跟着他。那时候,他俩化成两个小小的影子,让自己融进天地间。有时候,他变成原型会直接跟大家睡在一起,毛茸茸的皮毛互相蹭在一处,既温暖又舒适。那种感觉总让他回忆起孩提时窝在母亲怀里睡觉。
虽然他出去的次数多了,李元贞会时不时无意问起他去了哪里,进来鲜少在炼丹室看见他了云云,但云稚总能想出一个理由敷衍过去。
云稚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如水地过下去。修行、炼丹、闲暇时偷偷溜出去与狐狸们相见。